第二天,张洁洁睡到大中午才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亮线。
她翻了个身,摸到旁边是空的,眯着眼往客厅走,阳台上有个人影,靳远正在晾衣服。
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踩着拖鞋去卫生间刷牙。
刚把牙刷塞进嘴里,卧室里手机响了。
是靳远的手机,响个没完。
张洁洁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地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刘光明。
她没多想,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门口,冲靳远晃了晃。
靳远回头,看见屏幕上那个名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接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刘经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热络:“小靳啊,没打扰你吧?”
靳远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语气平淡:“没有,有事吗?”
“哎呀,也没什么大事,”刘光明笑了笑,“就是听说你在县里那边新设了个项目部,我这边有点纳闷,想问问是不是市里这个项目有什么变动?”
靳远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客厅里张洁洁叼着牙刷晃来晃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变动。”他说,“县里那个是另一个项目,跟市里的不冲突。”
刘光明那边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另一个项目?”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那规模也不小吧?我听说前期投入挺大的。”
靳远“嗯”了一声,没多说。
刘光明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小靳最近在那边还适应吧?县里条件比市里差不少吧?”
“还行。”靳远语气淡淡的。
“那就好,那就好。”刘光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在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在那边也有几个熟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靳远看着客厅里张洁洁晃来晃去的背影,忽然开口:“最近倒是有点倒霉。”
刘光明愣了一下:“怎么?”
“新来的项目部几个同事,昨晚跟人打了场群架。”靳远语气平平的,像在聊天气,“我也没躲掉,脸上挂了点彩。”
刘光明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里带上一丝刻意的关切:“哎哟,怎么还打起来了?人没事吧?要不要紧?”
“没事,皮外伤。”靳远说,“就是有点奇怪,那几个人好像专门冲着我们来的。”
刘光明干笑了一声:“那可真是……小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靳远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地说:“谁知道呢。可能有人觉得我碍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光明又笑起来,笑声比刚才干了一点:“你说笑了,能碍着谁的事?肯定是误会。”
靳远没说话。
刘光明等了几秒,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一些:“那个……小靳啊,市里这个项目的进度,还照常推进吗?最近材料价格涨得厉害,要是拖久了,成本这块不太好控制。”
靳远换了个姿势,声音依旧平平的:“刘经理放心,该推进的不会拖。县里这边是新项目,跟你的不冲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项目的事,还是按规矩来。谁该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总部那边心里有数。”
刘光明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那是那是。”他的声音低了一点,“那小靳你忙,我就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靳远拿着手机走回客厅。
张洁洁已经刷完牙,正坐在沙发上擦脸,见他进来,随口问:“谁啊?”
“刘光明。”
张洁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之前去市里就是找他?”
“嗯。”
“他打电话干嘛?”
靳远在她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语气随意得很:“探口风。怕我把他的项目挪走。”
张洁洁眨眨眼:“那你怎么说?”
“告诉他两回事,让他放心。”
张洁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骗他的吧?”
靳远侧过脸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张洁洁哼了一声:“你那个表情我太熟了——就是那种‘你猜’的表情。”
靳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否认。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张洁洁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
“那他信了吗?”
靳远想了想。
“暂时信了。”
“暂时?”
“等他回过味儿来,应该会再找机会试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过那时候,应该也来不及了。”
张洁洁仰起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淤青还没消,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那个刘光明,可能要倒霉了。
——此刻电话那头的刘光明,正攥着手机,眉头紧锁。
他反复琢磨着这几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一早上,张洁洁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孙主任的名字,她接起来:“主任?”
“洁洁,”孙主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室外,“有个事得交代你一下。”
张洁洁立马停下手头换衣服的动作:“您说。”
“来了个新人,学财务的,上头的,你懂的,安排到咱们科实习。”孙主任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也不好推辞。你一会儿去大门口接一下,直接带她去楼下窗口,交给顾晓丽,先从最基础的做起。”
张洁洁听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关系户。
她没多问,只说:“行,我知道了,主任放心。”
孙主任在那边“嗯”了一声,语气缓了缓:“你办事我放心。对了,那姑娘叫林筱,看着挺傲的,你该说就说,不用太惯着。”
挂了电话,张洁洁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大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短发,妆容精致,背着一个名牌包,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张洁洁身上扫了一圈,带着点打量。
“张副主任?”她先开了口,语气挺自来熟的,但那股傲气藏不住。
张洁洁点头:“是我。”
姑娘收起手机,走过来,下巴微微扬着,但态度还算客气:“我叫林筱,孙主任应该跟您说了吧?我来实习的。”
张洁洁笑了笑:“说了,走吧,先带你去你工作的地方。”
两人并肩往里走。
林筱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的环境,嘴上没闲着:“张副主任,您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八年了。”
“八年?”林筱侧过脸看她,眼里带着点惊讶,“一直在这儿?”
张洁洁听出那点言外之意——这个小地方,待八年?
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笑了笑:“对,毕业就来了。”
林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股子“我是上面安排来的”的傲气,已经写在脸上了。
走了一段,她又开口:“我叫林筱,双木林,筱是竹字头加个攸,您叫我小林就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爸是市里的,让我来基层锻炼一年。”
张洁洁心想:这姑娘倒是直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关系户。
但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接话。
林筱等了两秒,没等到她预期的反应,有点意外,又多看了张洁洁一眼。
张洁洁面色如常,领着她往楼下走。
到了窗口,顾晓丽正在整理单据。
张洁洁把人带过去,简单交代了两句。
顾晓丽是个明白人,一看见林筱那身打扮和表情,心里就有数了,笑着点头:“行,交给我,张副主任放心。”
张洁洁点点头,又对林筱说:“有什么不懂的问晓丽姐,慢慢来。”
林筱“嗯”了一声,目光还在张洁洁身上转。
等张洁洁走了,顾晓丽笑着招呼她:“小林是吧?来,我先给你讲讲咱们窗口的基本流程。”
林筱跟着她往里走,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洁洁离开的方向。
那个女副主任,说话不急不慢的,眼神也挺平和,但就是让人有点摸不透。
她抿了抿嘴,收回视线。
张洁洁回到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是小柳。
她脚步顿了一下,推门进去。
小柳背对着办公室的门,肩膀一抽一抽的,赵姐坐在旁边,正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
张洁洁皱了皱眉,走过去,在小柳旁边坐下。
“小柳,怎么了?”
小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她看了看张洁洁,又看了看赵姐,咬着下唇,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赵姐冲她点点头。
小柳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哭腔:“张姐……我今天下科室,去科里找主任签字核算成本……”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到了后勤,刘主任不在,是李副主任在。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我把单子递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不敢往下说。
张洁洁的眼神沉了一下。
小柳咬了咬嘴唇,终于说出口:“他签字的时候,摸了我的手。”
“我当时……没多想。”小柳的眼泪又掉下来,“然后他说单子上的数量有问题,让我过去看。我就……我就俯下身去看,结果他……”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赵姐在旁边叹了口气,替她说完:“他把手放在小柳臀部上了。”
张洁洁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她沉默了几秒,看着小柳,声音放得很轻:“后来呢?”
小柳摇摇头,眼泪糊了满脸:“我……我当时吓傻了,就跑了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洁洁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她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小柳。
“小柳,你先别哭,我需要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你可以再详细的复述一遍刚才的内容吗?”
小柳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讲了起来。
张洁洁听得很仔细,不时问一两句细节——当时门开着还是关着?他签字的时候是怎么摸的?你俯身看表的时候他站的位置在哪儿?
小柳一一答了,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张洁洁听完,沉默了几秒,又问:“以前呢?之前去他们科签字,有没有被他占过便宜?”
小柳摇摇头:“没有……之前都是刘主任在,今天刘主任不在,我才……”
张洁洁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
赵姐在旁边叹了口气:“这事不好办。就小柳一个人,没证人,也没监控。贸然去找他,他肯定不认,反过来还能说小柳污蔑他。”
小柳听了,眼泪掉得更凶了。
张洁洁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柳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张姐,要不……算了吧。反正也没怎么样,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张洁洁抬起头,看着她。
“小柳,”她开口,语气很认真,“你信我吗?”
小柳愣了一下,点点头。
张洁洁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小柳,”她开口,声音很软,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听我说。”
张洁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职场里,这种事不少见。咸猪手、占便宜、借着工作摸一下碰一下——有些人就是觉得咱们小姑娘好欺负,吃了亏也不敢吭声。”
小柳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忍着没哭出声。
张洁洁继续说:“但是小柳,咱们不能一直哭。哭完了,得学会保护自己。”
“你今天跑回来,是对的。先离开那个环境,先保证自己安全。但你要记住,这事不是你的错。是他不要脸,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小柳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张洁洁语气缓了缓:“咱们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怕、是委屈、是不知道怎么办。但你不能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知道吗?”
小柳点点头。
“以后科里签字的事,你不用跑了。我会安排别人去,或者我自己去。”她顿了顿,看着小柳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至于那个李副主任——你放心,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有办法。”张洁洁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你先把心放宽,该干嘛干嘛。等事情办成了,我告诉你。”
小柳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张姐……”她声音哑哑的。
张洁洁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去洗把脸,别让眼睛肿着。”
小柳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洁洁一眼。
张洁洁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
办公室只剩下张洁洁和赵姐。
赵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骂道:“那个姓李的,真不是个东西。小柳跟他女儿差不多大,他都下得去手。”
张洁洁冷笑一声:“恐怕是个惯犯。”
赵姐看她一眼。
张洁洁靠进椅背里,眼神淡淡的:“他怎么不挑我摸?怎么不挑你摸?专挑小柳这种小姑娘——不就是欺负人家年纪小、胆子小、不敢声张吗?”
赵姐皱眉:“你想怎么办?”
张洁洁摇摇头:“目前还没办法。总不能拿着大喇叭去各科室挨个问‘谁被姓李的摸过’吧?”
赵姐叹了口气:“确实难办。一没证据,二没证人,要是这么直接找他,他肯定不会承认的,搞不好还倒打一耙说污蔑他。”
张洁洁没说话,眼神沉沉的。
赵姐看着她,试探着问:“那就这么算了?”
张洁洁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算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慢悠悠的,“难办也要办。”
赵姐等着她往下说。
“先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张洁洁说,“让他知道有人盯着他,让他收敛点。”
赵姐点头:“这倒可以。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张洁洁,眼神里带着点担忧:“要是他一直不承认,又找不到其他人证,你打算怎么办?”
张洁洁没说话。
赵姐盯着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想干嘛?”
张洁洁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让赵姐心里咯噔一下。
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想。”
赵姐还想再问,但张洁洁已经岔开了话题。
“这事先放一放,凡是有要去找后勤签字的都压着,过两天我送过去。”
赵姐点头,“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