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张洁洁下了班就陪靳远去看房。
中介是童童,她的小学同学。毕业后两人一直有联系,虽然不像和李欢欢、周璇那样三天两头见面,但逢年过节也能聊上几句,属于那种有事说话、没事躺列表的关系。
童童带着他们跑了四五处地方,最后定下来的是离张洁洁小区不远的一栋商业楼。
地段不算核心,但胜在安静,三层小楼,楼下车库改的办公室,楼上正好做宿舍。
租金比预期贵点,张洁洁听到报价的时候心里算了算,觉得还能往下谈谈。
靳远上楼转了一圈,下来直接说:“签吧。”
童童愣了一下,看了眼张洁洁,张洁洁也愣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冲童童点点头。
合同签完,童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把合同收进包里,拉着张洁洁的手:“洁洁,改天一定请你吃饭,必须赏脸啊。”
张洁洁笑了:“行啊,挑贵的请。”
“那必须的。”
两人又开了几句玩笑,童童先走了。她还得回去把合同入档,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哼着歌。
张洁洁站在门口,看着靳远把合同收进包里,忍不住问:“你就不砍砍价?”
靳远抬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觉得贵?”
“有点。”张洁洁老实说。
靳远把包拎起来,揽着她往外走。
“不贵。”他说,“离你近,值。”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了。
靳远做事雷厉风行。
第二天,他就找人把办公桌椅拉来了。
第三天,电脑、文件柜、打印机全部到位。
楼上宿舍也收拾出来,两人一间,床铺衣柜都是新的,连床单被罩都叠得整整齐齐。
张洁洁下班过去看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三天前还空荡荡的空房,现在沙发茶几饮水机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摆了两盆绿萝。
楼下几排办公桌整整齐齐,楼上宿舍里被子叠成豆腐块,拖鞋摆成一条线。
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回头看着靳远。
“你这速度……”
靳远靠在门口,看着她那副惊讶的样子,笑了一下。
“怎么?”
张洁洁摇摇头,由衷地说:“挺厉害的。”
靳远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就差人了。”他说,“下周就到。”
张洁洁靠在他身上,看着这个几天之内就大变样的地方,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人来了,他就不用这么忙了吧。
从办公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张洁洁想起家里日用品快见底了,拉着靳远拐进超市。
超市里人不多,暖黄的灯光照在货架上,张洁洁推着车在蔬菜区慢慢挑。
靳远说了句“我去买油”,往粮油区走了。
张洁洁低头翻着货架上的西红柿,一个个捏过去,挑了几个装进袋子里。
她感觉到对面有人停下来,没在意,推着车往旁边让了让。
那辆车也跟着往旁边挪,正好堵住她的路。
张洁洁皱了皱眉,抬起头。
高展站在对面,推着购物车,车里孤零零躺着两包挂面和一把青菜。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打算打招呼,推着车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高展的车又挪了一下,挡住她。
张洁洁停下,抬眼看他,“你要干嘛?”
高展看着她,脸上挤出一个笑,但那笑没什么温度。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张洁洁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跟你能有什么话说?”
高展盯着她,笑容慢慢收起来。
“那个U盘,”他一字一句地说,“里面什么都没有。”
张洁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她说,语气轻飘飘的,“你在期待什么?你该不会以为里面有你需要的资料吧?”
高展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张洁洁,眼神从疑惑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不可置信。
“你耍我?!”
张洁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那笑容在超市的灯光下,明晃晃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得意。
高展攥着购物车的手青筋暴起来。
“张洁洁,”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你故意的是吧?你拿个空U盘让我去逼李晗撤信,让我在她面前当恶人——你算计我?”
张洁洁歪了歪头,语气很无辜。
“我算计你什么了?我说的是‘说服李晗撤回举报信,公示期一过,U盘给你’。我说里面有资料了吗?”
高展噎住了。
张洁洁继续说:“你也没问我里面有没有啊。你直接就答应了。”
她顿了顿,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哪知道你想要的是u盘还是里面的资料?”
高展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但超市里人来人往,他骂不出口。想动手,更不可能。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攥着购物车,瞪着张洁洁,像一只被戏弄了又无处发泄的困兽。
张洁洁看着他那样,心里那点得意慢慢散开,变成一种淡淡的厌倦。
“高展,”她说,收起笑容,“咱俩结婚的时候,你说你没钱,所以连着彩礼和买房子的钱包括办婚礼的钱都让我来负担,那时候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高展没说话。
“李晗写举报信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让你劝她撤,不过分吧?”她继续说,“我拿个空U盘当饵,你觉得委屈?那你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和李晗躺在我买的婚床上,看我被人骂傻子的时候,你委屈过吗?”
高展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张洁洁看着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她推着车,想绕开他。
高展又伸手拦住她。
他脸上带着点局促,还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想给自己找补。
“u盘的事……算了。”他开口,声音有点低,“我和李晗……我是对不起你。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当时我们的感情确实是出了问题——”
“啪。”
张洁洁的手已经扇在他脸上。
高展愣住了。
他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周围几个顾客停下来,往这边张望。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伸长脖子。
张洁洁甩了甩手,表情平静得很。
“一个巴掌拍响了吗?”她问。
高展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张洁洁往前走了一步,“响不响?”
高展捂着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响的话,”张洁洁说,“我可以再赏你一个。”
高展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巴掌印还是臊的。
“你打我?”他声音有点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是这样?”张洁洁打断他,眼神冷下来,“以前是怎么样?以前你说什么我都信,以前你出轨我还替你找借口,以前你把我的钱花光我还觉得你压力大?”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展往后退了一步。
“高展,你摸着良心说,”她盯着他,“在咱两婚姻存续期间,我有像你一样开过小差出过轨吗?”
高展没说话。
“你现在跟我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张洁洁冷笑一声,“行啊,刚才那巴掌拍响了,你听清楚了吧?”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但更冷了。
“感情出问题,你可以谈,可以说,可以提离婚。你什么都不说也不解决,直接躺到我买的床上跟别人睡。睡完了还觉得是我有问题?哪怕到现在,我两都离了,分开了,你的心里对我们之间的感情都没有半点反思,还在推卸责任,你也配当个男人?!”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难受的平静。
“高展,我以前不是这样,是因为我以前还把你当人看。现在不是了,所以你最好离我远点。”
张洁洁说完,突然肩膀一沉。
靳远揽过她的肩,低头看她:“说完了?”
张洁洁点头。
靳远没再多问,推着车,带着她往收银台走。
经过高展旁边的时候,高展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购物车的边缘。
“你升职了。”他说。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张洁洁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跟你有什么关系?”
高展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洁洁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示意靳远继续走。
“今晚你会吃火锅吗?”
张洁洁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高展。
他站在那儿,手还扶着购物车,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愧疚,也不是讨好,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火锅。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记忆里某个落灰的角落。
一年前。
那时候她还没发现高展和李晗的事。
那天她从单位回来,兴冲冲地跟他说,主任夸她了,还暗示了副主任的事。
高展笑她,说她想得美。
她笑嘻嘻地说,万一呢?万一我当上了呢?
高展捏着她的脸说,老婆你要是升了副主任,我就亲手给你炒一锅牛油火锅的底料。然后咱俩去买食材,你说吃啥就吃啥!
她那时候眼睛亮亮的,歪着头问他:我说吃啥就吃啥?
高展点头。
她故意逗他:折耳根?
高展那张脸瞬间垮下来。他最怕折耳根那股味儿,闻着就想吐。
但他还是点了头,一脸视死如归:行,你说吃我就吃。
两人笑成一团。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张洁洁站在原地,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脑子里滑过去。
高展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他开口,“我一直没忘。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张洁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感动,也不是嘲讽,就是那种很淡的、看明白了的笑。
“高展,”她说,“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之后的事?”
高展愣了一下。
“那天之后没几天,”张洁洁继续说,“你就开始加班了。一周加五天,加到半夜。我那时候还心疼你,给你炖汤,给你留门。”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在加班。你是在陪她滚、床、单。”
高展的脸色变了。
张洁洁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记得火锅,记得我说过的话,记得那时候开心——那你记不记得你把她带回家那天?记不记得那张床上躺过谁?记不记得我蹲在门口哭了多久?”
高展低下头,不敢看她。
张洁洁轻轻叹了口气。
“高展,你别这样。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转身,挽住靳远的胳膊。
“走吧。”
靳远点点头,推着车往前走。
高展站在原地,手还扶着购物车。
收银台前,靳远把东西一样一样放上去。
张洁洁站在旁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压回去。
靳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那手心很暖,干燥有力。
张洁洁握紧那只手,慢慢把气吐出来。
回到家,张洁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靳远在灶台前忙活。
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把洗好的青菜从水里捞出来。
动作不急不慢,水珠顺着菜叶滑落,滴进沥水篮里。
她又看看自己——手里攥着两根葱,刚才他说“剥两头蒜”,她到现在还没动。
真神奇。
从前的厨房,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天下。
切菜、炒菜、刷锅、洗碗,她在这几平米的地方转得像只陀螺。
高展偶尔进来,也只是开冰箱拿瓶饮料,或者探头问一句“好了没”,然后继续回沙发躺着刷手机。
现在她成了打下手的那个。
剥蒜还剥得慢,切葱切得长短不一,靳远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几段长得离谱的捡出来,重新切了一遍。
这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呢?
“想什么呢?”
张洁洁回过神,摇摇头。
“没想什么。”
靳远收回视线,把锅烧热,倒油。油在锅里滋啦作响,白烟升起来。
“刚才那个,”他开口,语气很平常,“高展。”
张洁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
“嗯。”
“他以前也这样?”靳远问。
张洁洁没明白:“什么样?”
靳远翻炒的动作没停,声音平铺直叙:“明明做错了事,还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张洁洁沉默了。
靳远继续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他一定是过得不如从前,所以才会开始回忆过去的种种,这种人我见过很多。”
张洁洁看着他的侧脸,等着他说下去。
“他们不是怀念你,”靳远把菜翻了个面,“他们怀念的是那个不用付出就能得到的自己。”
张洁洁愣住了。
靳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他今天堵你,不是想道歉。是看到你过好了,他心里不舒服。”
他顿了顿,把火关小。
“他希望你过得不好。这样他就能告诉自己——你看,离开我她也没过好,所以从前过得不好,不能全怪我。”
张洁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靳远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身,看着她。
“但你没过得不好。”他说,“他白费劲了。”
张洁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靳远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走回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
“你那巴掌打得好。”他说,“换我我也打。”
张洁洁眨眨眼,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靳远说。
张洁洁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原来被人看穿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被审判,是被看见。
“你刚才那些话,”她开口,“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时说的?”
靳远想了想:“临时。”
“那你怎么说得这么准?”
靳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不会像他那样。”他说,“所以我懂他有多差。”
张洁洁愣住了。
靳远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那种人,配不上你以前的日子。”他说,“以后也不用想了。”
张洁洁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靳远。”
“嗯?”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靳远想了想,认真回答:“不知道。可能因为说的是真话。”
张洁洁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她往前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稳。
“我以前觉得,”她闷声说,“离过婚的女人,能再找个差不多的就不错了。不指望谁真的懂,也不指望谁真的对我好。”
靳远的手搭在她后背上,没说话。
“没想到撞上你这么个玩意儿。”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你是不是我捡来的?”
靳远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收好了。”
张洁洁愣了一下。
“别弄丢了。”他说。
厨房里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锅里的热气慢慢散开。窗外的夜色很沉,屋里灯光很暖。
张洁洁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超市里那一巴掌,打得真值。
这头,高展拎着两包挂面和青菜进了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一闪一闪的,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李晗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遥控器,正追一档综艺。
茶几上摊着零食袋和半杯没喝完的可乐,外卖盒子摞成一小堆,空气里混着炸鸡和甜腻的香水味。
他换了鞋,把挂面和青菜放进厨房。灶台还是早上走时的样子,碗没洗,锅没刷,抹布团成一团扔在角落。
李晗头也没回,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先出声了。
“怎么又买挂面?”
高展从厨房出来,声音压着:“方便,煮得快。”
“天天挂面,我都吃腻了。”李晗换了个姿势,遥控器按了两下,“你就不能买点别的?牛肉啊,虾啊,哪怕买条鱼呢。”
高展站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茶几上那堆外卖盒子,看着地上扔的快递包装袋,看着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按来按去。
“你不是说想吃面吗?”他说。
“我说想吃面,也没说天天吃挂面啊。”李晗终于转过头,瞥了他一眼,“你买的那个青菜都蔫了,你看着买的吗?”
高展没说话。
李晗又转回去看电视,嘴里嘟囔着:“算了算了,你煮吧,我凑合吃点。对了,明天你发工资吧?记得转我两千,我看中一条裙子,今天没舍得买。”
高展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李晗。”他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遇见谁了?”
李晗眼睛还盯着屏幕,随口问:“谁啊?”
“张洁洁。”
遥控器按台的声音停了一下。
李晗转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在她脸上闪,看不清楚表情。
“然后呢?”
高展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张洁洁现在过得很好,对自己不像之前,既没有半分感情也不再有任何留恋。他想说,她打了我一巴掌,我连还手的念头都没有。他还想说,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扔掉的旧衣服。
但他什么都没说。
李晗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又转回去看电视。
“遇见就遇见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展看着她,看着她窝在沙发上的样子,看着茶几上那堆她吃剩的外卖盒,看着厨房里那摞三天没洗的碗。
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天天在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就不能把碗洗了?”
李晗愣了一下,然后皱眉。
“我上了一天班,回来累得要死,洗什么碗?”
“你几点下班?”
“四点半啊,怎么了?”
高展看着她,没说话。
李晗被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大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我懒?我在外面应付那些客人,一天到晚赔笑脸,回来还得伺候你?”
“我没让你伺候我。”高展说,“我就说碗可以洗一下。”
“那你怎么不洗?”
“我刚从超市回来。”
“我也刚回来没多久啊!”李晗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高展,你今儿吃错药了?一进门就给我脸色看?你遇见张洁洁,她给你气受了,你回来拿我撒气?”
高展深吸一口气。
“我没拿你撒气。”
“你就是!”李晗站起来,毯子滑到地上,“你天天就知道挂面挂面,我跟着你吃糠咽菜,我说过什么?现在我就想让你买条鱼你都不乐意——你心里还有我吗?”
高展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比哭还难看。
“我买条鱼?”他说,“你知不知道现在菜市场鱼多少钱一斤?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要买两千的裙子,我半个月工资。”
李晗愣住。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尖起来,“嫌我花钱多了?高展,当初是谁说养我的?是谁说让我随便花的?”
高展没说话。
李晗往前逼了一步。
“你自己没本事,怨我?”她盯着他,“你要是有钱,我需要省着花吗?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一个月那点工资,租房子都费劲,我跟着你住这破地方,我说什么了?”
高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像在嘲笑什么。
“我不跟你吵。”他转身往厨房走。
李晗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煮面。”
“我不吃了!”
高展脚步没停。
“随便。”
厨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
他站在灶台前,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冲在那把青菜上。
客厅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卧室门“砰”地关上。
他没回头,继续洗菜。
那两包挂面还放在灶台上,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和今天下午张洁洁推着购物车从他身边走过的画面,叠在一起。
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些画面——
以前下班回家,门一开,饭菜的香味就扑过来。
她围着那条碎花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洗手吃饭”。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他爱吃的。
厨房总是干净的。
做完饭她会顺手把灶台擦一遍,油瓶酱罐摆得整整齐齐。
油烟机的不锈钢面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她隔三差五就喷上清洁剂,用抹布仔细擦,擦完还要用手摸一遍,确认没有油渍。
家里也总是干净的。
地板拖得发亮,茶几上从不见乱堆的杂物,遥控器永远放在电视柜左边那个固定的位置。
周末她喜欢开窗通风,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说太阳晒过的被子盖着舒服。
他那时候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她抱着被子从身边走过,觉得理所当然。
衣服从来不用他操心。
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篮,第二天就变成干净的挂在衣柜里。
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排好,他的衬衫永远熨得没有褶皱。
床单被套两周换一次,洗完了她一个人铺,他在旁边帮忙拽一下角都嫌麻烦,说“你自己弄吧,我弄不平”。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需要人做。
他以为厨房天生就是干净的,家里天生就是整齐的,衣服天生就是叠好的,床单天生就是平整的。
他以为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他伸手关掉,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的,狼狈的,像个笑话。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她做好了饭等他,等了很久他才回来。
她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只是把菜热了一遍,给他盛好饭,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眼睛弯弯的,说“好吃吗”。
他说好吃。
其实那天他心不在焉,根本没尝出味道。
她信了,笑着说“以后回来晚了我就给你送饭”。
后来他没给她送饭的机会。
他给了别人。
高展撑着水池边,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去。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低鸣。
灶台上扔着三天没洗的锅,洗碗槽里泡着昨天的碗,水面上漂着一层油。
他想起从前,她做完饭总会顺手把碗洗了,说“趁热好洗”。
他说你歇会儿吧,明天再洗。
她说不行,看着一堆碗难受。
她现在大概不用看着一堆碗难受了。
她现在有别人了。
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推着购物车,看他的眼神淡得像看一件超市货架上的商品。
她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对他才有的笑。
高展闭上眼睛。
水槽里那把蔫了的青菜,还在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