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眼神晦暗不明,忽然问:“你这么难过,是因为你还爱他?”
张洁洁猛地抬眼看他,像是被这个假设刺伤了。
她用力摇头,头发凌乱地甩动:“不!我不爱他!他都不爱我了,我为什么还要爱他?我不要他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自己,可那颤抖的尾音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出卖了她。
靳远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小刺。
张洁洁没理会他的嗤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这沉默的夜晚:“我……我也不是难过……我只是有些……不太明白。他说过的一生一世,说过的永远,那些话……当时说得那么真,看着我眼睛说的,怎么……就不算数了呢?”
短暂的沉默过后,靳远的声音才响起,比刚才更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无情,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是三十岁,不是十三岁。为什么还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三十岁怎么了?!”
张洁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怒视着他。
“三十岁的女人就该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透,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吗?我就是不明白!我就是想不通!”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怎么就变了呢?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说我聪明又可爱,像个小太阳,照亮了他的世界……”
“洁洁,你怎么这么聪明,这个都能想到!”
“我老婆最可爱了,耍小性子也可爱。”
“张洁洁,你能不能别这么算计?过日子是两个人一起,不是你的独角戏!”
“你不要这么无理取闹行不行?我很累。”
“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点当初的样子?普通又骄横,我真是受够了!”
那些话语,甜蜜的,争吵的,决绝的……像潮水般涌来,淹没她的呼吸。
她不明白,明明是同样的特质,为什么从前是优点,后来就成了罪过?
聪明怎么就成了算计?
可爱怎么就成了无理取闹?
她怎么就从“小太阳”,变成了他口中“普通又骄横”、让他无法忍受的女人?
看着眼前这个缩在沙发里,被泪水、醉意和回忆弄得狼狈不堪,却还在固执地追问“为什么”的女人,靳远再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淡淡的开口,却奇异地更像是一种另类的宽慰:“喜欢吃辣椒的人,是因为辣椒辣;不喜欢吃辣椒的人,也是因为辣椒辣。”
他看着她怔忡的泪眼,声音没什么起伏,“这世界上的事,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看的人站在哪个位置,用哪个视角。”
他说完,忽然伸出手。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抹去一道湿漉漉的泪痕。
张洁洁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冰凉的指尖触感让她从混乱的回忆和情绪中短暂抽离。
她怔怔地看着靳远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没有什么心疼或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他指尖那一点突兀的、微小的温柔。
这时张洁洁混沌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点带着凉意的疑惑,像浑浊水底冒出的一串小气泡,使得她的脑回路从悲伤中得以暂时抽离。
她歪着头,努力聚焦视线,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甚至有些过分的俊脸。
二十七岁,比自己小三岁,可为什么……他说话的神态,看人的眼神,还有那种仿佛万事不过心的平淡语气,给她的感觉,竟像是个比她年长许多、历经世情的过来人?
他的话那么简练,甚至可以说刻薄,却总能精准地戳破她试图掩饰的脓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这不合理。
她三十岁了,按部就班地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离婚,自认也算见识过一些人情冷暖。
可在这个“弟弟”面前,她那些纠结、痛苦、想不通的“为什么”,显得那么……幼稚且无力。
但很快,酒精麻痹的神经又为她自洽地找到了“合理”解释。
是了,靳远是做什么的?
男模。
还是顶尖的那种。
他这张脸,这副身材,就是行走的奢饰品。
他长期混迹的是什么场合?
是那些有钱有闲、或许还各有故事的富婆们中间。
他见识过的悲欢离合、虚情假意、人性明暗,恐怕比她这个在平凡轨道里运行了三十年的人要多得多,也深刻得多。
张洁洁自动脑补出靳远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女人之间的各种画面——有人为他豪掷千金只为买一夜欢愉,有人对他倾诉婚姻不幸寻求短暂慰藉,也有人试图用真情或更巨大的利益将他绑在身边……
他大概早已听腻了各种版本的“永远”和“爱情”,看穿了甜蜜誓言背后的算计与脆弱。
所以,他才能那么轻易地说出“出轨很正常”,才能用一句“辣椒理论”把她纠缠不休的痛苦轻易解构。
仅此而已。
“你说得对,”张洁洁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语气却刻意轻松起来,像是在总结陈词,又像是在结束一场不太愉快的咨询,“辣椒就是辣椒,看的人不一样而已。是我自己……以前眼神不好,挑了个不爱吃辣的。”
靳远点了点头,吐出四个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语调平直,像在念一句与他无关的古训。
张洁洁皱起眉,酒精让她比平时更不耐烦这种老气横秋的调子:“你能不能别用这种死气沉沉的调调说话?跟个小老头似的。”
她抱怨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划拉。
靳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微微牵起唇角,露出一个与之前那种冷淡或讥诮都不同的、带着点鲜活戏谑的笑。
这笑容很淡,却瞬间点亮了他过于完美的五官,显出几分属于他真实年龄的生动,甚至有点坏。
“那你想听什么调调?”他反问,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
这抹鲜活让张洁洁胆子更大了些,或者说,醉意让她更加肆意。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然后慢悠悠地说:“我突然觉得……只让你晚上来陪我,好像不太划算。”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醉后的娇憨和一丝狡黠。
靳远眉梢微挑,配合的问,“那你还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