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锦瑟带刘婶子去了书院。
刘婶子很是忐忑,一会儿理理棉袄的褶皱,一会儿摩挲一下袖口的补丁,连头发也不动声色地顺了顺。
姜锦瑟笑着对她说:“婶子,放心,没事的。”
刘婶子一个泥腿子,哪敢进书院这等高等学府,讪讪道:“锦娘,要不你去吧?我在外头等你。”
话音刚落,书院的小厮笑呵呵地跑了过来:“姜姑娘!”
随后他瞧见了姜锦瑟身旁的刘婶子,好奇地问道:“这是——沈郎君的娘亲?”
刘婶子慌忙摆手:“不不不,不敢不敢!”她一个泥腿子哪敢做秀才娘?
姜锦瑟介绍道:“这是刘婶子,他是富贵,平日里很关照四郎。”
富贵笑着打了招呼:“刘婶子。”
姜锦瑟拿出一个炊饼递给富贵。
富贵笑着收下。
姜锦瑟带刘婶子去山长的斋馆。
“婶子,你先在四郎的屋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刘婶子道:“去吧去吧,不必管我。”
姜锦瑟走后,刘婶子开始打量这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十分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一柜。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以及一些沈湛的功课,还有几本被翻得泛黄的书籍。
而在床尾的竹篓里,则堆着沈湛的换洗衣裳。
姜锦瑟去给霍惊渊换药。
霍惊渊的伤口没那么疼了,正因如此,他不大甘心一直在床上躺着。
然而姜锦瑟叮嘱他不许下地,他也只能日日在床上挺尸。
“无聊啊,无聊啊……”
“今日感觉如何?”
姜锦瑟的声音乍然在头顶响起,霍惊渊黯淡无光的眼底,瞬间光彩重聚。
“你来啦!”
“方才说什么呢?”
“没什么。”霍惊渊糊弄过去,回答道,“我好多了,伤口没那么疼了。”
姜锦瑟道:“既然没那么疼了,那便下地走走吧。”
霍惊渊不动。
姜锦瑟问道:“怕疼?”
霍惊渊犹豫片刻,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姜锦瑟心道,总比那种死要面子的孩子省心多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糖豆:“走一圈,一颗糖豆。”
“我才不稀罕呢,这玩意谁没吃过?”
“看来不需要糖豆,那便直接走吧。”
霍惊渊:我是这个意思吗?!
另一边,沈湛与黎朔下了课。
黎朔一边收拾书袋,一边骂骂咧咧地嘀咕:“老头也忒能讲了,一节课上那么久,我肚子都饿了。小师弟我先回屋了。”
他拎了书袋,往自己屋走,几步后发现沈湛一直跟在后头。
他指了指对面:“小师弟,你的屋在那边。”
沈湛道:“我知道。”
黎朔一把勾住沈湛的肩膀:“啊,我知道了,你想去我那边坐坐?小师弟是不是越来越喜欢师兄了?”
沈湛面无表情地把他的爪子扔了下去。
二人一进屋便瞧见姜锦瑟正搀扶着霍惊渊缓慢踱步。
姜锦瑟专注而认真。
霍惊渊则是疼痛却没退缩,咬着牙关,额头渗出薄汗。
沈湛没有说话。
黎朔眸子一亮:“小凤儿你来啦!是不是给我送糖豆来啦?”
他说着,一眼瞥向桌子——
硕大的海碗里居然躺着两颗油润润的双芝麻糖豆!
居然有两颗!你敢信吗?
他伸手去拿。
不料另一只手比他的动作更快,抓了糖豆便一把塞进自己嘴里。
看着腮帮子鼓鼓的霍惊渊,黎朔当即炸毛了!
“霍惊渊,你睡我屋子就算了,还吃我糖豆,你给我把糖豆吐出来——”
杨小妹在杨家后边埋了几十个铜板,她想去瞧瞧有没有被人挖走。
正巧姜锦瑟没忙完,于是让刘婶子和她一道回去,进村了也能有个掩护和照应。
黎朔一脸得意地对姜锦瑟说道:“小凤儿,你为何留下?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姜锦瑟勾唇一笑:“是啊,舍不得你……”
黎朔眼睛亮得放光!
“……的抄书。”
黎朔黑了脸。
又是罚抄,又是抄书。
等他写完最后一笔,只觉自己已生无可恋。
姜锦瑟拿着抄书去了书斋。
书斋老板看黎朔的字迹,笔记工整,书面整洁,是难得的上等佳作,颇为满意,结完账又给了姜锦瑟两本书,并承诺往上加一两银子。
姜锦瑟一口应下。
躺在小竹床上的黎朔,脊背一阵发凉。
“怎么总感觉有人在暗算我……”
夜半三更,所有人陷入沉睡,书院寂静一片。
黎朔与霍惊渊白日里累坏了,夜里睡得宛若小猪似的,雷打不醒。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潜入书院,进了山长的斋馆,用刀柄撬开门栓,无声无息地走到霍惊渊的床前。
霍惊渊仿佛察觉到了危险,忽然自梦中惊醒。
然而他刚一睁眼,黑衣人便取出一方沾染了蒙汗药的帕子,捂住他口鼻。
霍惊渊瞬间昏了过去。
黑衣人将霍惊渊背在背上,不曾想刚出书院后膝弯便遭到一击!
他单膝跪地,背上的霍惊渊也摔落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姜锦瑟抓起霍惊渊背在背上,转身就走!
她没回书院。
因为今晚的书院于霍惊渊而言,已是危险之地。
黑衣人在身后穷追不舍,自己背着一个人定是甩不掉他的。
既如此,姜锦瑟索性将霍惊渊放在一旁,一拳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已至面门。
他仓促横臂格挡,“咔嚓”一声脆响,手臂竟似被震得发麻!
姜锦瑟左手扣住黑衣人的手腕,右手一记借力打力,猛地将人摔向旁边的乱石堆!
黑衣人闷哼一声,翻身跃起,腰间短刀出鞘如寒星,直取姜锦瑟面门。
姜锦瑟不闪不避,侧身滑步,刀尖擦着她的鬓角飞过。
她却趁机欺身近前,手肘狠狠撞在黑衣人的心口。
“呃!”黑衣人痛呼一声,攻势顿缓。
姜锦瑟得理不饶人,膝盖顶向他的小腹,紧接着一掌拍在他的后颈。
黑衣人轰然倒地,再难起身。
然而危险并未就此停下。
更多的黑衣人四面八方而至。
眼见就要将姜锦瑟与霍惊渊团团围住,一辆马车快速驶来,急急停在姜锦瑟身前。
车帘被掀开,赫然露出了一张熟悉的俊脸。
“是你?”
姜锦瑟皱眉。
颜焕说道:“上车。”
姜锦瑟没动。
颜焕劝诫道:“纵然你有几分身手,然对方人多势众,你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逃不掉的,只有跟我走才有一线生机。”
姜锦瑟仍一动不动,满脸警惕。
颜焕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放心,我绝无恶意,只想把他全须全尾送回京城。”
姜锦瑟到底是带着霍惊渊上了马车。
颜焕的侍卫留下,与黑衣人缠斗。
霍惊渊靠在姜锦瑟肩头昏睡,垂落的发丝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精致的下巴。
颜焕打量完他,又打量姜锦瑟,与萧良辰问出了一样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姜锦瑟唇角微勾:“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颜焕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姜锦瑟“扑哧”一声笑了:“颜三公子是在忌惮我?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村姑,倒也不必如此瞧得起我。”
“我只是……”
颜焕的话说到一半,姜锦瑟猛地抬手一击手刀,将他打晕。
姜太后从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在别人手里。
她背着霍惊渊,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逃了。
二人刚跑出没多远,便被另一波蒙面杀手追上。
十余条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的荒草中窜出,手里的弯刀泛着冷冽的寒光,瞬间封住了姜锦瑟的所有退路。
“杀!”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低喝,数道刀光同时斩来!
姜锦瑟将霍惊渊往背上一紧,踩着碎石向后急掠。
“叮!”
弯刀与她从颜三那儿顺来的软剑相撞,火星四溅。
姜锦瑟手腕一翻,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刺黑衣人的咽喉。
那人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向她的肩头。
姜锦瑟不闪不避,竟硬生生受了这一刀,衣袍碎裂,皮肉绽开,鲜血瞬间渗出。
她却借着这股力道,身形一矮,从那人胯下钻过,反手一剑刺穿了他的后腰!
然而身后又有一刀砍来,姜锦瑟旋身避开。
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背着一个大男人持久缠斗,她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手臂早已酸麻不堪。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却带着寒意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让开。”
姜锦瑟心头一震。
是萧良辰!
只见萧良辰白衣胜雪自小巷穿过,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
“走。”
萧良辰开口。
姜锦瑟没有犹豫,转身没入了萧良辰来时的那条巷子。
既然他走过,必定是清理干净了。
“萧世子这么做,萧侯爷知道吗?”
为首的蒙面杀手阴恻恻地问道。
萧良辰面无表情:“不干你们的事。”
“那萧世子,得罪了!”
双方瞬间交缠在一起。
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从天而降,正是萧良辰的两名心腹暗卫。
一人手持双匕,一人长剑出鞘,身法快得不可思议。
不过片刻间,便已有五六名蒙面杀手倒在血泊之中,没了声息。
为首的蒙面人深深看了一眼萧良辰,眼神复杂,最终咬牙下令:“撤!”
杀手们如潮水般退去。
危机解除,其中一个暗卫上前一步,对着萧良辰沉声道:“公子,侯爷若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
萧良辰语气坚定地说道:“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
姜锦瑟背着霍惊渊在夜色中飞快奔走。
没走多远,第三波刺客虽迟但到。
前两波人出手时虽狠厉,却总下意识避开她背上的霍惊渊,显然是想捉活的。
而眼前这波身着玄色劲装,领口绣着极淡的墨色纹路,脸上蒙着暗纹玄色纱巾,只露出一双双淬着寒毒的眼睛的刺客,每一刀都精准朝着她背上的霍惊渊招呼。
招招致命,分明是要置霍惊渊于死地。
姜锦瑟咬了咬牙。
霍惊渊啊霍惊渊,京城到底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前世的霍惊渊确实是在江陵府遇害了,这一世,她绝不让他重蹈覆辙!
刀光冷冽,破空之声此起彼伏,姜锦瑟强提一口气,再次挺身迎上。
可她背着霍惊渊,又经前番激战,体力早已透支。
她的招式不得已慢了下来。
一个持刀的蒙面刺客眼中见状,立即刀锋一转,朝她与霍惊渊齐齐斩来!
这一刻,生死悬于一线——
她若想避开,只能丢下霍惊渊。
她若想护住霍惊渊,就只能挨下这一刀。
她若扑过去挡刀,便能救下人,自己却必被劈成重伤,当场殒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破空之响,骤然自黑夜中惊起!
不待姜锦瑟看清是什么,那名扑来的刺客已被一支短箭正中胸口。
箭力猛得惊人,“嘭”的一声将整个人重重掀飞出去,狼狈摔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其余刺客皆是一怔,攻势骤然顿住。
谁在偷袭?!
刺客四下张望。
夜色深沉,长街黑寂,竟是看不到半个人影。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的短箭如雷霆般破空而来。
这一次的箭势更快,更准,更狠!
一箭一人,箭无虚发,每一支都精准射中刺客的要害。
惨叫声接连响起,刺客们成片倒下。
姜锦瑟瞳孔微缩,瞬间认出这绝非普通弓箭。
这应当是——短弩!
哪怕是前世她身为太后,识遍天下兵器,也从未见过如此神速、力道如此惊人的短弩。
麻雀大小的柳镇,究竟来了多少厉害之人?
最后一个刺客也倒下,姜锦瑟才背着霍惊渊,强撑着站起身。
她目光警惕地望向沉沉夜色。
夜风拂过,街旁的树木在反射着清冷月辉的青石板上婆娑成影。
深处静悄悄的,传来一阵不慌不忙的脚步声。
姜锦瑟看着逐渐现身的那人,不知怎的,突然有了片刻恍惚。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巍巍宫墙,金碧辉煌的宫阙之下,那个手握重权、气场滔天的沈太傅,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眉眼间的清冷,周身的肃杀,竟与此刻眼前的那道气息,隐隐重合。
? ?又是四千字的大章!大家食用愉快~
?
p.S.太傅今天帅不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