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最低可运营包清单,这几个字一摆出来,长鹏整个团队都知道,接下来这一仗不能再靠热闹撑。
周远航带着人连着两夜没下楼。
会议室桌上堆的,不再是单项问题表,而是一整套能拼成车队骨架的东西。
车辆改型包。
备件包。
司机简明手册。
充电提示卡。
夜班客服表。
远程诊断权限说明。
停运处置流程。
数据回传边界。
还有赵明华死盯着加进来的成本边界和账务说明。
她把一支笔拍在表上,语气一点都不温柔。
“别只顾着往里塞东西。”
“写清楚,哪些是评估包,哪些是可持续支持,哪些超出边界。”
“别到时候人家觉得你什么都包,回头一算账,咱们自己先吐血。”
一个项目经理挠了挠头。
“赵总,这样写会不会显得咱们不够大方。”
“产业不是请客。”赵明华抬眼看他,“边界不写清楚,那不叫大方,叫蠢。”
老何也跟着补刀。
“夜里真出了事,写在纸上的边界就是命。”
“不写,后面谁都能来一句,长鹏不是答应过吗。”
小孟这几天把智能客服那条线又压了一遍。
她把原先那些爱炫的表达全删了,换成最实用的话。
听不懂,先转人工。
充电异常,先确认安全。
工具找不到,先给图示,再给视频。
司机情绪激烈,先解决当前问题,再做记录。
齐学斌看完,只说了一句。
“这回像服务,不像参赛作品了。”
小孟苦笑。
“齐书记,这夸得挺疼。”
“疼点记得住。”齐学斌道,“长鹏现在最怕的,不是显得笨,是装得太灵。”
海外那头,苏清瑜把整理好的最低可运营包清单带去了会议室。
对面坐着的,除了运营负责人,还有一名负责市场判断的销售代理。
后者一上来就把话说得很直。
“我先提醒一句。”
“这份清单不等于采购意向。”
“也不代表公开市场表现。”
苏清瑜点头。
“你放心,我们比你更怕误读。”
这话把对方说得一顿,随即笑了笑。
运营负责人翻着清单,一页页往后看。
他看得很细。
看车辆改型包时,重点问版本追溯。
看备件包时,盯的是常用件和补货周期。
看到夜班客服表时,他特地停了停。
“这次比上一轮像样。”
“但还是很依赖中国团队的夜间远程支持。”
苏清瑜没有硬撑。
“对。”
“本地维修培训、备件前置和本地夜班处理能力,现在都不够。”
销售代理抬头看她。
“你承认得很快。”
“因为这不是遮得住的东西。”苏清瑜把手压在清单上,“我们争取的是继续评估,不是今天把缺口说成优势。”
运营负责人合上清单。
“我认可你们这几轮的响应速度。”
“问题出来以后,长鹏不是最会解释的那种供应商,但你们会认账,也会改。”
“这很重要。”
周围安静了一瞬。
这句已经算很重的认可。
可下一句,还是把边界拉了回来。
“但现在还谈不上采购。”
“测试车辆数量太少,气候场景单一,司机休息和本地维保能力也不够。”
“所以我们的建议,不是签订单。”
“是签一份封闭运营评估备忘录。”
苏清瑜眼神微微一凝。
她知道,真正有分量的话来了。
对方把备忘录文本推了过来。
里面写得很清楚。
延长测试周期。
增加场景强度。
扩大问题记录维度。
允许长鹏继续小批量投入评估车辆。
但不构成购买义务。
苏清瑜逐条往下看,看到最后几条时,手指停了一下。
“这几条要改。”
运营负责人抬眼。
“哪几条。”
“数据保密。”
“非公开宣传。”
“问题闭环条款。”
“还有测试退出条件,不能只写你们的判断,也要写双方触发条件。”
销售代理忍不住笑。
“你们很谨慎。”
“你们也一样。”苏清瑜把文本轻轻推回去,“所以我们合作到现在,还没把事情做坏。”
这边谈着,清河那边也没闲着。
省里联络员的电话先打到了赵明华办公室。
语气倒不凶,问题却很硬。
库存改型费用怎么记。
海外评估和国内财政风险怎么隔离。
清河是否存在借技术验证之名,转移库存压力的嫌疑。
赵明华把电话内容记完,直接抱着材料去了齐学斌办公室。
“省里开始问了。”
“比预想得快一点。”
齐学斌接过纸,看完很平静。
“正常。”
“长鹏库存摆在那儿,清河又跟着往前推,省里不问,才不正常。”
赵明华问。
“怎么回。”
“实话回。”齐学斌指了指桌上的几份台账,“库存车台账,改型费用台账,评估边界说明,风险预案,全准备齐。”
“该认的压力就认。”
“该守的秘密守死。”
“海外客户信息、路线细节、节点配置,不进书面公开材料。”
赵明华点头,又问。
“会不会显得我们太被动。”
“被问,不叫被动。”齐学斌抬头看着她,“说不清,才叫被动。”
这句一下把赵明华心里的火气压住了。
她最怕的,不是省里问。
是内部自己先乱。
傍晚时,林安晨也带着最新舆情来了。
那几条说长鹏拿库存改改就往外送的节奏,还在带。
不过范围没继续变大。
林安晨把平板放在桌上。
“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发一点正面解释。”
齐学斌扫了一眼。
“不发。”
“让他们说。”
“现在一切解释,只会把评估这条线说轻。”
林安晨点点头。
“明白了。”
“我们继续发该发的夜市和服务内容,不碰海外细节。”
“对。”齐学斌道,“清河靠的是把事做成,不是把过程吹满。”
他说完,又把省里那几项问题重新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
库存改型。
财政风险。
海外评估边界。
每念一项,赵明华心里那股绷劲就更实一层。
她忽然明白,齐学斌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让大家拿备忘录当喜报。
因为这东西一旦被内部先吹大,后面面对省里问询时,人自己心态先飘了,材料就容易失真。
而他们现在最不能丢的,就是这点真。
赵明华把文件夹合上。
“我回去就把四套材料拆开。”
“库存底账一套,改型费用一套,评估边界一套,风险预案一套。”
“谁来问,咱们就按哪一套答。”
齐学斌点头。
“再加一条。”
“不要替自己加戏。”
赵明华愣了一下,随即懂了。
“不往里塞那些没被问到的漂亮话。”
“对。”齐学斌淡淡道,“说多了,像心虚。”
另一边,周远航还盯着备忘录条款没放。
他有点不甘心。
“齐书记,外方都肯签备忘录了,内部一点士气都不提,会不会太压着了。”
齐学斌看向他。
“你想听真话。”
“想。”
“士气不是靠提前庆功提起来的。”齐学斌把手指点在那行不构成购买义务上,“真正的士气,是大家都知道这东西有多难,还是愿意往下干。”
“你今天拿这玩意儿当捷报,明天巴西那封邮件一来,屋里先塌一半。”
周远航被说得脸一热。
可他也服。
因为屏幕上那封巴西评估意向,就像一盆更烫的水,已经摆在眼前了。
而在海外会议室里,谈判其实远比“可以签”这三个字拉得更细。
销售代理盯着那份最低可运营包清单,连续问了三次同一个意思。
“如果我们把测试周期拉长,你们能不能稳定补给。”
“不是无限。”
“是稳定。”
苏清瑜回答得一点都不虚。
“能写进包里的,我们就按包做。”
“写不进包里的,不承诺。”
对方又问。
“那本地维修培训呢。”
“现阶段不足。”苏清瑜直接承认,“所以我们不把现阶段包装成你们已经能落地运营。”
运营负责人抬头看着她,目光比刚进门时柔了一点。
“你比很多来谈海外的人都难缠。”
“因为我不想把今天的好谈,变成你们后面追着我们要命的旧账。”苏清瑜把条款翻回去,“合作是慢慢堆出来的,不是靠先答应再回头装傻。”
这一来一回,看得周远航隔着屏幕都发愣。
他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苏清瑜在海外守的,不只是长鹏的门面。
更是长鹏以后每一步能不能走得回来。
另一边,林安晨在火鸦后台把已经写好的两条“海外进展”短内容全删了。
删完以后,他盯着空白发布框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的人问他。
“林总,怎么又删了。”
“因为有些事一旦太早说出去,就会从底牌变成表演。”林安晨站起身,“这次咱们不抢这个热闹。”
“等真跑出样子了,再让别人自己看见。”
等所有人都散得差不多,赵明华却没走。
她把一份还没定稿的省里问询材料放到齐学斌面前。
“你再看一眼。”
“这里头我把最容易被误读的几句都砍了。”
齐学斌扫了几行,忽然问她。
“你最担心什么。”
赵明华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担心的,不是别人说咱们冒险。”
“是我们自己心里已经把这事当成一场差不多赢了的仗。”
齐学斌听完,半晌才点头。
“所以不能庆功。”
“对。”赵明华轻声道,“一庆功,人就会忍不住给自己添戏,后面的材料、话头、动作,全容易走样。”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静了几秒。
齐学斌把那份材料重新合上。
“那就继续按没赢过来做。”
“只要路还在往前走,这口气就先别松。”
视频那头,苏清瑜又把备忘录最后一版往上翻了一页。
“还有一句,你们最好都记住。”
周远航抬头。
“哪句。”
“允许继续小批量投入评估车辆。”苏清瑜把那一行点出来,“这句话最容易让人脑子发热。”
赵明华几乎立刻接上。
“因为有人会自动把它翻译成,对方愿意接更多车。”
“对。”苏清瑜点头,“但原文不是这个意思。”
“它的意思是,在他们定义的封闭评估边界里,我们还能继续带问题进去,不是他们开始替长鹏消化结果。”
齐学斌听完,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这话得写进内部口径。”
“以后谁再拿备忘录当半张订单说事,我先找他麻烦。”
林安晨在旁边默默把这句记了下来。
他现在是真服了。
以前做内容,总想抢个先机。
现在才知道,有些先机一旦抢早了,就会把后面的边界全抢碎。
苏清瑜看着屏幕里一圈人,语气也终于松了一点。
“其实今天能走到这一步,最值钱的不是他们肯签字。”
“是他们开始相信,长鹏的问题不会被藏起来。”
周远航低声道。
“也就是说,我们最值钱的地方,不是看起来多强。”
“是认账够快。”赵明华替她把话接全了,“还有边界够清。”
齐学斌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才叫真士气。”
“不是夸两句就敢把自己当天命之子。”
“是知道后头全是难题,还是愿意把下一张卷子接过来。”
夜里,海外那边的备忘录条款总算拉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版本。
苏清瑜视频接回清河时,屋里没人鼓掌。
大家只是齐刷刷看着她。
她把最后的文本举起来。
“封闭运营评估备忘录。”
“可以签。”
“延长测试,增加场景,不构成购买义务。”
周远航喉结滚了一下。
本能的兴奋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这种文件不是结果。
只是下一段坡路的入场券。
齐学斌看完条款,确认了几个边界,才点头。
“可以。”
“但内部口径统一。”
“谁也不准把这东西说成胜利,更不准对外包成成交。”
“这是备忘录,不是捷报。”
屋里人齐齐应了一声。
散会后,视频还没关。
苏清瑜坐在海外办公室里,难得把肩膀往后靠了靠。
她看着屏幕里的齐学斌,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边忙完了。”
“还没。”齐学斌也笑了笑,“省里的材料还等着签字。”
“你总能给自己找活。”苏清瑜看着他,“我问你件别的。”
“你问。”
“咱们这婚事,是不是又得往后放。”
齐学斌愣了一秒,随即低头笑了。
“我没想放。”
“那你想什么时候办。”
他沉默了片刻,没说那些好听却轻飘的话。
“等长鹏真卖到一百万辆。”
苏清瑜先是一怔,随后失笑。
“齐书记,你这是求婚,还是给我派长期任务。”
“都算。”齐学斌道,“我总得给自己定个够大的目标,不然怕配不上你这些年替我顶的风。”
苏清瑜望着他,眼神软了一瞬。
可她终究不是会顺着甜话往下倒的人。
“行。”
“那你就先扛着你的百万辆去。”
“别到时候车没卖够,人先熬丑了。”
齐学斌刚想接话,苏清瑜那边又弹出一封新邮件。
她扫了一眼,神情立刻正了。
“又来活了。”
“什么。”
“巴西车队联盟发来的封闭评估意向。”
她把邮件转过去。
“热区,高坡,烂路,高频补能。”
“他们问的不是能不能跑起来。”
“是能不能顶着热浪活下来。”
齐学斌把那几行要求看完,嘴角反倒慢慢扬了一下。
“欧洲问我们,车队能不能活。”
“巴西这是接着问,热浪压下来以后,咱们还能不能活。”
苏清瑜隔着屏幕看着他,也笑了。
“齐书记。”
“下一张卷子到了。”
齐学斌把那封邮件重新打开,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已经看见了更热、更陡、更烂的那条路。
“那就接着考。”
苏清瑜却没立刻关视频。
她把备忘录又翻回到前面那几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今天最好说清楚。”
齐学斌抬头。
“你说。”
“欧洲这边愿意继续看,不代表他们愿意替长鹏保密到什么都不问。”苏清瑜看着屏幕里一圈人,“后面测试周期拉长以后,对方一定会继续问备件、维修、司机休息点、本地支撑这些细口子。”
赵明华点头。
“问正常。”
“正常。”苏清瑜接过话,“但咱们自己得先分清,哪些属于评估必答,哪些属于商业边界。”
周远航立刻问。
“比如。”
“比如热区备件包需要什么,这可以答。”
“比如某一批候选车具体从哪一台库存车转来的,答到哪层就要先划线。”
“再比如本地维修培训方案可以说方向,具体供应和路线不能顺嘴带出去。”
这几句一落,林安晨立刻把自己记的口径又分成了两栏。
一栏是能答。
一栏是到线就停。
齐学斌看见以后,抬手点了点。
“对。”
“以后外头问,不许拿情绪答。”
“答到哪儿,停在哪儿,谁来答,先写出来。”
赵明华也顺势补了一句。
“省里问的是风险边界。”
“外方问的是运营边界。”
“咱们自己要是先把两条边界说混,后面早晚有人拿你的前一句打你的后一句。”
周远航听到这里,才算真正把欧洲备忘录和巴西邮件放到同一张桌子上看。
“也就是说,后面最难的不是车。”
“最难的是边界不能乱。”
齐学斌笑了笑。
“现在总算有点意思了。”
“以前长鹏最怕的是没路。”
“现在有路了,就得学会在路上不把自己的牌丢干净。”
苏清瑜望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这边先做哪一件。”
“省里的材料先定。”齐学斌答得很快,“国内这条线先站稳,外头那张卷子才接得住。”
“再一个,周远航回去把最低可运营包拆开。”
“别再按零件排,按人、车、补能、客服、权限、责任排。”
周远航苦笑。
“我这两天算是被你们一圈人上了课。”
“那就学会。”赵明华淡淡道,“长鹏现在最怕的不是问题多,是学得慢。”
屋里一下静了两秒。
齐学斌把手机扣在桌上,最后给这场会定了个调。
“今晚没有捷报。”
“只有两件事。”
“第一,欧洲线继续评估。”
“第二,巴西线准备接卷。”
“谁要是觉得这就算成了,明天我先让他去把省里那四本账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