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芸娘刚在灶房扒拉完一碗热粥。
端着空碗出来,抬眼就撞上成云璋站在院门口。
她没绕弯子,张口就说:“我得去趟医馆。”
“行,我陪你走一趟。”
蒋芸娘刚想脱口叫明珠,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成云璋边走边说:“红素那儿我已经打点好了,银子也给了,该说的全交代明白了。她知道该什么时候去、该做什么事、该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成,那走吧。”
她转身就往外迈步。
成云璋紧跟着出了门,顺手带上了身后那扇半旧的木门。
两人刚踏出大门。
裴宁已经立在正屋门槛边了。
他眼睛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眨没眨。
过了好几秒,他才勾了勾嘴角,笑得有点凉。
蒋芸娘一进医馆。
陈大夫就从诊桌后直起身,快步迎过来。
“哎哟,丫头来了?是不是哪不舒服了?”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搭她手腕。
蒋芸娘笑着摆摆手。
“师父,我早活蹦乱跳了!就是惦记着医馆,顺道来转转,顺便抓几副药调理调理。”
她把背上竹篓往身侧偏了偏,露出里面两小包晒干的野山参须。
“哦?想抓啥药?”
“补身子的,但不急着吃猛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些。
“先调脾胃,稳气血,慢慢来。”
她话音刚落,陈大夫就朝成云璋那边扫了一眼,又立马把视线收回来。
“那就用千金方呗!我这儿有个绝配版,把你上次脉象一琢磨,把其中一味换掉,效果更对路!”
蒋芸娘一看他那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他又误会了!
她急忙伸手按住纸角。
“师父,真不用千金方!我现在就想先从饭桌上调起,清清内火、赶赶湿气,抓点温和的就行……”
她话尾刚扬起来,喉间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外头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冲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蒋大夫!可算见着您啦!”
蒋芸娘定睛一看,愣了一下,马上想起来。
这是年前那场大雪前,来瞧过肚子胀气的老熟人。
蒋芸娘替她把了脉,开了三剂药,嘱她忌生冷、少走动。
“我这几天天天跑,回回扑空!今儿蹲守半天,总算把您等来了,可想死我啦!”
“昨儿我还跟我家那口子念叨,说蒋大夫这人准在,再晚两天也得来,果不其然!”
蒋芸娘也跟着弯起眼角。
“姐姐,这次是哪儿不得劲儿?您说。”
“上回您给我开的方子,真神了!喝完没几天,我连打个哈欠都带劲儿,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原先蹲一会儿就腿软,现在能拎两桶水来回走三趟!昨儿还帮我小姑子蒸了一笼豆沙包,手都不抖!”
“碰上蒋大夫,简直就是撞大运!这不,我又巴巴地跑来了。”
“最近还有啥不对劲儿的地方?”
蒋芸娘刚侧身想引她往里间走,妇人却摆摆手。
“哎哟,这回不是我瞧病,我是带人来的!”
她语速飞快。
话音没落,便一把拽过身后那位穿靛青褙子的夫人,轻轻往前推了一步。
蒋芸娘一抬眼,觉得面熟,可死活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再看那位夫人,脸微红,手指绞着帕子。
她立刻笑着伸手。
“夫人,外头人来人往的,说话不方便,咱们进屋细说?”
门帘一放,只让病人进去,连陪来的妇人都留在了外面。
那妇人倒挺明白,在门口小凳上坐得端端正正。
“夫人,您哪儿不舒服?这儿就咱俩,您尽管说。”
她顺手拉过一把矮凳,在夫人斜前方坐下。
可对方只抿着嘴,迟疑半天,才抬眼瞧她一眼,小声嘀咕。
“其实……也就一点点小毛病,不算啥大事。”
她喉头微动,咽了下口水。
蒋芸娘没接话,只温和地问:“影响吃饭睡觉?影响走动干活?”
她问得清楚,一字一顿,不催不迫。
夫人摇头。
“都不碍事。”
她顿了顿,指甲在帕子边缘刮出一道浅痕。
蒋芸娘愣了下。
“那您今天……是为哪桩事来的?”
她没追问,只是安静等着。
夫人深吸一口气。
“蒋大夫,我想请您帮着瞧瞧……怀不上孩子的事。”
“您自己一直没怀上?”
蒋芸娘打量她一眼。
年纪三十出头,衣饰素净,腕上银镯磨得发亮。
夫人耳根一红,飞快摇头。
“不不不,不是我。”
蒋芸娘点头道:“这事儿啊,我师父最在行,他专攻妇科调理,方子又稳又细。不过看病得见真人,得听您女儿自个儿讲症状、看舌苔脉象,才能对症下药。光靠旁人转述,容易漏掉关键细节。”
夫人脸色唰地白了一截,手指攥紧袖口,顿了顿才开口。
“蒋大夫,能不能……劳烦您跑一趟?去我家看看?”
“去府上?”
见蒋芸娘眉梢微挑,夫人立马解释。
“是我闺女,还没订亲呢!医馆人杂,她一个大姑娘露面,传出去多难听。左邻右舍嚼舌根子快,三两句就能把人钉死在闲话里。她年后就要定亲成婚了,万一这事风言风语传开,男方退亲咋办?拖到十八岁没人要,官府可是要抓人配婚的!”
蒋芸娘问:“夫人是怕……令爱被退亲,或者被官府强塞一门亲事?”
夫人垂下头,默默点了点。
“夫人,您家闺女还没成亲呢,咋就断定她怀不上孩子?”
“实话跟您说吧,我姑娘前些年冬天掉进冰窟窿里,高烧烧了三四天,命是保住了,可寒气钻进骨头缝儿里,郎中讲得很明白,往后想生养,怕是难上加难。”
蒋芸娘问:“夫人只管抓药,没请大夫搭过脉?”
夫人叹口气。
“搭过!可都是拿我的名字去的。您也清楚,镇上行医的全是爷们儿我闺女还没许人呢,总不能天天换大夫、挨个看脉吧?每次诊脉,都得隔着帘子伸只手出来,人家连脸都见不着,更别说观色闻声了。”
她急得往前挪了半步。
“蒋大夫,您只要肯走这一趟,诊金随您开口!我这就叫人备马车,后门停着,绝不会惊动外人。”
蒋芸娘点头。
“刚好我手头没病人,陪您走一趟没问题。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敢打包票能治好,回去还得跟我师父一块琢磨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