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叫大局观?”
张巧凤眨眨眼,一脸懵。
“青山,你听懂没?”
“意思就是,以后琳琅跟王蘅起了争执,哪怕他俩真撕破脸干架,你也当没看见,嘴闭严实,一个字都别掺和。”
“那哪行?琳琅吃亏怎么办?她力气哪比得过王蘅!”
张巧凤急得直摆手。
“王蘅个子高,胳膊粗,一伸手就能把琳琅推个趔趄。琳琅再能说,也扛不住他蛮力啊。”
“你就记住一点:不插手,不开口,让他俩都明白,爹娘不是糊涂虫,谁占理、谁做事地道,咱就向着谁。王蘅又不傻,天天看着,慢慢就懂规矩了。”
“灶上还有吃的不?我刚把地里杂草全薅完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嗓子眼儿里冒烟儿。”
“娘,皎皎给我抱吧。”
王琳琅伸手接过来,小侄女已经不哼唧了。
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直愣愣盯着姑姑瞧。
“皎皎摊上这么一对爹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王茁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皎皎立刻小手一伸,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头一把攥紧。
“说起来大哥,这都快过晌午了,咋还不见人影?”
王琳琅转过脸,望着空落落的院门口。
“三哥也早溜得没影儿了,问都没人可问。”
天闷得像盖了锅盖,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下来了。
王琳琅刚把娘烧好的饭菜端上桌,抬眼就看见门外白茫茫一片。
“哎哟,这雨下得跟倒水似的!”
“再这么浇几场,暑气就全冲跑了。琳琅,快坐下吃饭,别傻站着。”
张巧凤一屁股坐上长凳,筷子刚拿起来,手却顿在半空。
桌上鸡鸭鱼肉、青菜豆腐样样齐全。
她眨眨眼。
“我这脑子真锈住了……咱家现在天天都像过年,以前哪敢想,腊月里啃个咸菜疙瘩都算打牙祭。”
“王茁,你娘刚跟我说,今儿酱菜全卖光了?”
正扒拉饭的王茁听见爹开口,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两秒才点头。
“对!全靠琳琅嗓子亮,在街口一喊,立马围了一圈人,头回出手就顺当得很。”
他咽下嘴里的米饭。
“有个戴瓜皮帽的老伯一口气买了三坛,说味道比城里老李记的还足。”
“开了个好头,后头就稳着干。”
王青山今天脸上一直带着笑,他转头朝媳妇儿一扬下巴。
“巧凤,把你压箱底那坛老酒抱出来,我陪王茁喝两盅。”
“啥?!”
王茁差点把碗撂地上。
他掰着指头数过,爹上回喝酒,还是大哥拜堂那天的事。
那天他刚满八岁,蹲在门槛上啃糖糕,看爹仰头灌了一大碗,脸红得像抹了胭脂,话也比平时多了三句。
“二哥!发什么呆?快去拿碗啊!”
王玲琅胳膊肘一顶王茁腰眼。
她手腕一翻,顺手把灶台上晾着的两个粗瓷碗推到桌边。
碗沿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当当”两声。
“哎哎,这就去!马上!”
王茁猛地站起来,脚后跟勾住凳腿。
“哐当”一声带翻了凳子。
他活这么大,从没想过,有天爹会主动拍他肩膀说。
“来,陪爹喝一杯。”
“那我再颠两个热炒,专配酒喝。”
张巧凤一看丈夫神采飞扬,连围裙都没解就往灶房跑。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爷俩敞开了喝,痛快!”
“多搁点辣子,越辣越带劲!”
“得嘞!”
“爹,我给您满上。”
王茁捧着酒碗凑到坛子边,揭封纸时哆嗦着试了三回,才“嗤啦”一声撕开。
他屏住气,指尖捻着封纸边缘,轻轻一揭,纸角卷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封。
“爹,这味儿……怎么这么冲鼻子?香得怪!”
王玲琅在侯府后厨打杂三年,闻过几十种酒。
可二哥刚一倒酒,那股子清冽又醇厚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吸了吸鼻子,又凑近坛口嗅了嗅,舌尖泛起一点微麻。
“您这酒……是自己酿的?”
王茁低头瞅了眼坛身,上面用炭条写着“癸未年冬”几个歪字。
“听说咱哥仨出生那年,爹就悄悄藏了几坛,一直舍不得动。”
“爹,您还会酿酒?!”
王玲琅眼睛瞪圆了。
她记得爹平日里只管下地、晒谷、修篱笆,连灶膛都懒得靠近。
“不就一坛酒嘛,值得惊成这样?”
王青山笑着端起碗,凑近闻了闻。
“酵得刚好,王茁,来,抿一口试试。”
“爹,我也想尝一口!”
王茁嘴上这么问,手早麻利地抱起酒坛,单手托底,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坛口。
手腕一抖,酒液哗啦倾出,清亮透光,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倒满一碗,往妹妹跟前一推。
“就喝一小口哈,爹泡的这玩意儿,劲儿大着呢!”
“在侯府那会儿,哪顿饭不是席开好几桌?光家里吃还不够,还得往外跑,见老爷太太、官老爷们,不端杯酒说不过去呀!”
王玲琅想起头一回灌下去那口,胃里翻江倒海。
舌根发苦,吐得眼冒金星,躺床上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拍着胸口发誓。
练!
练到喝一坛都不晃悠!
“那你品品,瞧瞧跟我这土法子酿的,有啥不一样?”
王青山一点不惊讶,反倒乐呵呵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碗沿。
“成!”
王玲琅应了一声,端起碗,先凑近鼻子底下闻了闻。
“咦?刚才老远就香得流口水,现在挨得近了,反而闻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她抿了一小口,让酒在嘴里慢慢化开。
舌尖先是微凉,接着泛起一丝甜,再往后是清冽的甘醇,最后喉间浮起一股极淡的松木香。
“这味儿……”
“咋样?”
王青山脖子都伸长了,眼睛瞪得圆溜溜。
“爹,这味儿……
我尝过。”
她不信邪,又低头咕咚灌了一大口,含满整个嘴巴。
“之前有人给谢侯送过一坛,说是失传多年的老方子,名字叫……醉仙酿。”
王青山眼底倏地一闪,脸上却只扬起一丝笑。
“醉仙酿?听着倒挺唬人的。”
“那是宫里头专供的酒!喝着软糯,下喉爽利,香气能绕着脑门转三圈,连神仙咂摸一口都舍不得撒手。听说常年喝它,身子骨能硬朗好几十年。可后来谢侯随口提过一句,酿这酒的一家人,不知犯了啥事,满门都被拉出去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