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自从王琳琅回来,家里就变味儿了。饭菜端上桌,没人急着动筷;说话时声音压低了,话里还总带着试探;连爹娘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盯得人心里发毛。”
“你别乱讲!要不是琳琅那会帮我接生,我和皎皎能不能活下来都说不准。她扶我躺稳,掐我人中,又让周嫂子快烧水、剪脐带,自己守在我床边整整两个时辰,一刻都没合眼。”
“帮你的是周嫂子那个稳婆,她就是凑巧在旁边站了一下,有什么功劳?以后你少跟她走近。她进门先递糖糕,见谁笑谁,连扫地的丫头都塞银角子,出手阔绰得不像个刚回门的闺女。”
王屹眉头拧紧。
“她那张嘴甜得发腻,哄得爹娘团团转,我看她不安好心。昨儿晚饭后,她坐在堂屋,给爹捏肩,给娘捶腿,一边说侯府规矩如何严,一边叹自家兄弟姊妹多年不见,听得爹直点头,娘还悄悄抹了眼角。”
“她是你亲妹妹,你至于这么说吗?她回门头一天,就拿自己的新衣裳给皎皎改小袄;你嫌她碍眼,她也没争一句,第二天一早就去灶房帮李嫂子劈柴。”
“亲妹妹又怎么样?从小就不在一个锅里吃饭,哪来的感情?她五岁被抱走,我七岁才记事,中间隔了十二年。十二年里,她穿绫罗,我补粗布;她学绣花,我喂猪羊;她写大字,我数鸡蛋。现在倒像她是主子,咱们是伺候她的下人。”
“打住吧。”
何秀玉实在听不下去。
“你赶紧出去忙你的,我想眯一会儿。头还晕着,腰也酸,不想再听这些。”
“娘不是说你心里委屈吗?让我进来看看你。”
王屹盯着媳妇泛红的眼睛,语气带着不解。
“你以前不是最恨琳琅占着四姑娘的名分吗?现在人真回来了,你反倒不吭声了。”
“我不委屈了,你走吧。”
何秀玉深吸口气,心想,等出了月子,有的是时间理清楚这些事。
“成,有事叫我。”
天黑下来,白日里的热闹一点点消停。
王家小院重新归于寂静。
灶膛余火早灭了,碗柜上了锁。
鸡窝门板咔哒一声扣紧,连狗都蜷在屋檐下不动弹。
王琳琅正低头扫院子,竹帚划过青砖。
忽然脚前多了双旧布鞋,鞋面磨得发亮。
她慢慢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
“你……你是?”
“三哥?”
背后传来妹妹的声音,她猛地转身。
是他?
“姑娘,咱们见过?”
王家长子王荣眯着眼笑了笑,望着眼前这个直勾勾瞅自己的小姑娘。
“你咋在我家院子里?我出门三年,回家头一天,连自家人脸都认不全。”
“三哥,这位是四姐,琳琅。”
王云雅小跑着冲上来,一把挽住王琳琅的手臂,笑嘻嘻地介绍。
“你走那天,爹娘就把四姐接回家啦。她前日刚从侯府回来,路上坐马车颠了两天,眼下还有点虚。”
“哦……”
王荣点点头,有点回过味来。
“你在侯府过了十几年,吃穿不愁,那边待你也不差,咋还愿意回来呢?府里老夫人赏你的料子,够做十身新衣;你教过的少爷小姐,逢年过节还专程送礼单来。”
“正本清源不好吗?”
从小在大户人家长大,王琳琅见的人多了。
早就练出一眼看透别人心思的本事。
这话表面是随口一问,她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来这种穷窝,真不嫌委屈?”
“啊?”
王荣眨了眨眼,脸上还是挂着那副和气笑模样。
“到底是在侯府熏陶出来的,说话都带着文气。我有点乏了,先去躺会儿,明儿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哎,三哥……”
王琳琅轻轻拉住妹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目光落在三哥背影上,他正靠着院墙边的榆树根坐下。
“三哥累了,让他歇着吧。咱们赶紧把院子拾掇完,也早点收工。”
“四姐,你别往心里去,三哥他一直这样。不像大哥阴阳怪调,说话总绕着弯子让人琢磨不透;也不像二哥嘴毒不留情,开口就是扎心的话。可三哥……”
王云雅挠着脑袋,指节在额角蹭了几下。
“面甜心狠。”
“对对对!就是这感觉!”
王云雅猛点头,手还悬在半空晃了晃。
“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三哥跟谁红脸吵架。爹娘叫他别跟那些闲人混,他笑着答应,说‘好嘞,听爹娘的’,转头照样出去玩通宵。每次出门前都说给我带糖糕、泥哨儿,可回来总说忘了。”
“我生气了,他就哄我,蹲下来拍着胸口许诺,说着好话逗我笑。次数多了,我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心疼我,还是只当我在耍闹?”
“前阵子我说要给你买笔墨纸砚,刚问过爹,他明天得空。咱们明早起早些,一起进城逛一圈,好不好?”
妹妹把心里憋着的话倒出来,说明她打心底信自己。
王琳琅懂,所以她不想光用嘴说疼她护她,而是真刀真枪做点事。
“真的?”
王云雅眼睛一下亮起来,瞳孔里映着日头的光。
“我还以为得好几天才能去呢!”
“现在天热得很,昨晚上采的松茸,搁不住,得赶早卖了,不然烂了就白忙活。照眼下市价算,这一茬,差不多能换这么多。”
王琳琅举起三根手指。
“三两银子?”
“不是三两,是三十两。”
“啥?!”
王云雅惊得跳起来,脚后跟踩歪了一块青砖,身子往前一晃,又赶紧扶住门框稳住。
“松茸能卖这么贵?怪不得四姐昨晚非要闹明白林子的事。要是以后能常进去采,可比死守着几亩地强太多了!”
“云雅,你要记牢,地是咱家的根本。就算将来金山银山堆满院,也不能荒了土地。种地这本事,不能丢。而且我还有个想法。”
“啥想法?”
王云雅睁大眼盯着四姐,满脸期待。
她最喜欢跟四姐待一块,是因为四姐从不当她是不懂事的小丫头。
被人这么惦记着、信得过,心里真是暖乎。
“之前你带我去看过那块荒地,我想了想,要不咱们攒点银钱,把它给盘下来?”
一般人总觉得,手里的铜板越多越安心。
可王琳琅是在侯府里长大的,她明白一个家门要想真正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