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去收拾!厨房你扫干净啊!”
“嗯,包严实点,别怕用布,咱不差那块料。”
“好嘞!”
她转身就往西屋奔,裙角扫过门槛。
等妻子身影拐过门框,王福华才低头端起自己那碗早凉透的米饭,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着,目光沉沉。
“琳琅,你列个单子,缺啥我马上去取!”
王斐刚从柴房钻出来,肩上扛着锄头、腰上别着镰刀。
他裤脚沾着泥,鞋底还带着几根草茎。
“二哥!”
王琳琅差点笑出声。
“咱是去找松茸,不是去刨祖坟!镰刀够砍开灌木就行,其他真用不上……”
“锄头咱先放家里,铁锹得揣上,真撞见野猪豹子啥的,好歹能抡两下!”
王斐说着,一把掀开衣襟,从裤腰带上抽出把小刀。
“这玩意儿是我在镇口杂货摊淘的,看着平平无奇,削竹子都带响儿,琳琅你拿着,开路割藤最顺手。”
“行嘞。”
王琳琅接过来,翻来覆去瞅了瞅,还拿指甲蹭了蹭刃口。
“挺趁手啊!我原先那把是侯府匠人打的,走的时候没捞着带走。本来寻思拎把剁骨头的菜刀凑合用,嘿,正巧二哥这儿有现成的,省事儿!”
“连把小刀都不让带?侯府抠门抠到家了吧!”
王斐撇撇嘴,抬头瞄了眼院里天色。
“等爹娘房里灯一灭,咱立马溜。”
“云雅,半夜摸进林子,你敢跟不?”
王云雅刚跨进门就一头雾水,听半天才咂摸出味儿来:“我去!必须去!”
“王云雅,你上回看老鼠蹿过墙根都能跳三尺高,今儿倒挺硬气?”
王斐歪着头打量她。
“四姐姐在,我还怕啥?”
王云雅一把搂住王琳琅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成!”
夜露刚浮上来。
王斐瞧见爹娘屋里的光彻底暗了,背起竹筐,领着两个妹妹踮脚溜出屋门。
盛夏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土路泛白。
晚风一吹,人浑身舒坦。
三人一前两后,脚步轻轻,往山梁子上挪。
“就这儿了。”
走了约莫一袋烟工夫,到了个小坡头。
王斐抬手指了指前方,指尖稳稳停在半空。
“往前直走,上顶再往西滑下去,有条踩出来的窄道,通禁林。那道口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边上全是倒伏的枯枝和半埋的石头,得踩准了才不打滑。”
王琳琅顺着方向扫了一圈,目光从坡顶掠过草尖。
“禁林岔路多得数不清,盛村长总不能每条缝都派人蹲着守吧?天天雇人、管饭、发工钱,他掏得起这银子?就算掏得起,也架不住人手不够,轮值换岗一乱,空档漏子就出来了。”
“说对了!进了林子咱们边走边找,说不定哪条羊肠子更省脚力。有些小径看着难走,其实底下是硬土,踩上去不陷脚,有些看着平坦,实则底下铺着浮叶,一脚踏空就是深坑。”
王斐抄起镰刀,唰唰几下劈开挡路的蒿草。
刀刃刮过茎秆发出短促的裂响。
王琳琅牵紧妹妹的手,慢慢往前挪。
时不时蹲下,用匕首削断勾脚的枯藤。
刀锋划过藤皮时带起细微的涩声。
“到了。”
仨人手脚麻利,眨眼工夫就摸到禁林口子上。
王琳琅先探出左脚试了试地面松软度,右脚才跟上。
王云雅紧贴她后背挪步,王斐则横刀在前,刀尖轻轻点着地面往前探。
王琳琅往前迈半步,站定,闭眼静听片刻,再缓缓吸了口气。
“眼下没事,先轻点儿进去,别惊了鸟,也别踩空了坑。脚要落在落叶厚的地方,绕开那些泛青苔的石头,底下多半湿滑。”
夜里林子越发幽深,四周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只有三人踩在落叶堆上,沙沙沙……
“你俩上回捡松茸是在哪块地界?”
王斐掏出火折子,噗一声吹亮,朝前晃了晃。
光晕小小一团,只够照清脚前三尺,映出地上蜿蜒的树根和几片翻卷的腐叶。
“刚才还在山口晃悠,这会儿绕了一圈,八成已经钻进禁林最里头了。”
王琳琅话音刚落,耳朵一竖,猛地刹住脚,左脚悬在半空没落下。
“二哥!云雅!你们听,有动静没?”
“啥动静?”
王斐偏过头,屏住气听了两秒,脸色发紧,手都抬起来了。
“哎哟喂,别瞎吓人啊妹妹!”
“四姐姐……我啥也没听见。”
王云雅嗓子发干,手指头攥得死紧,把王琳琅胳膊搂得跟铁箍似的。
“是野猪刨土啃食的声音。”
“野猪?!”
王斐脱口叫出俩字,又嗷一嗓子捂住耳朵,脖子伸得老长,东张西望。
“这林子里咋还有这玩意儿?琳琅,你咋认出来的?”
“我早年在后山松林遇过,记得清清楚楚,它们专挑天擦黑出来找吃食,不是呼啦啦一群,就是母猪领着一堆小崽子,在地上拱来拱去。刨土时鼻子顶着地,哼哧声沉,尾巴甩得快,拱起的泥屑还带湿气。”
王琳琅站着没动,侧耳细辨几息。
抬手往左前方那片墨汁似的树影里一指。
“声儿就打那儿来的,准没错。”
“王琳琅,你该不会想拿它开刀吧?”
“人都站这儿了,运气好点,说不定能捡个现成的。”
“绝对不行!”
王斐斩钉截铁摇头。
“前阵子盛村长带了四个老猎手进山,个个背弓挎刀、经验比树根还深,连根猪毛都没揪回来。咱仨?一个怕黑、一个腿软、一个光会数蘑菇,除非野猪喝高了,自己一头撞树上,不然明年这时候,坟头草都能扎辫子喽!”
看二哥眉头拧成了疙瘩,王琳琅也懒得再劝。
今晚正经事是挖松茸,犯不着拿命赌野猪的酒量。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汗,顺手把火折子塞回腰间布袋,脚尖踢开脚边一颗松动的石子,声音放得平缓。
“走,往前翻翻,松茸爱赖在大树底下躲风。”
“成!”
王斐让俩妹妹打头,自己拎着短棍跟在最后。
临迈步前,他偷偷瞄了眼那团黑压压的灌木丛。
忽然唰啦啦一阵响,枝叶乱颤,枯叶簌簌滚落,一只灰雀扑棱棱从顶梢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