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谢琳琅满身是泥,刚进大门,就被管家堵在了门口。
“四小姐,老爷和夫人现在就在书房等您,请马上过去。”
谢琳琅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平时她这么狼狈回来,管家总要冷嘲热讽几句,可今天却客客气气,那就代表着准没好事。
一脚踏进书房,屋里那股压抑的劲儿就朝她扑面而来:“爹,娘……我来了。”
“谢琳琅!你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脏成什么样,还有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爹谢英柏一抬头看见她的模样,太阳穴直跳,“你就不能安分点?在家练练字,绣个花,做点体面事?”
“我这不是听说娘最近吃不下饭嘛,想着弄点野味给您开胃……”
谢英柏直接打断她,眼神凌厉地扫过来。
“叫你来是有大事要讲“昨天,我去了趟衙门。”
谢琳琅心口猛地一缩,完了,该不会是因为上次跟何员外家那个混账儿子干了一架,人家告官了吧?
“十七年前,你娘去庙里上香,结果提前临盆。巧的是,那天有个农妇也快生了。俩人被临时安排在一个屋子里接生。那时候乱成一团,人手不够,又没记清楚,把俩孩子抱反了。”
这话像一道炸雷劈进脑袋,谢琳琅耳朵嗡嗡作响。
她只觉得全身发麻,脑子里稀里哗啦全乱了套。
那些从前仆人们背地里的嘀咕,她长相不像爹娘,琴棋书画怎么学都学不好,读书写诗总被人笑话……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脸色铁青的父亲,和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母亲,心里有团模糊的东西,正一点点拼出形状。
“我们将你当心头肉养了这么多年,可真正的女儿云萱呢?她在乡下挨苦受罪,前阵子还被她嫂子用银子卖给人家当下人!要不是有人报信,我们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你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吗?跟你一般年纪,个头比你矮一截,瘦得皮包骨,动不动就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是紫的,说话都没力气!”
谢琳琅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要是换作以前,爹骂一句她能顶十句,可现在,她连嘴唇都动不了。
“这事你确实冤,我懂。”
谢英柏叹了口气,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但我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那是我亲生的女儿,我的骨血,被人踩在泥里那么多年,我能忍?”
停了片刻,他的声音缓了下来。
“可毕竟养了你十几年,我们也不是绝情的人。等云萱回来,正式录入族谱后,我会对外说你是谢家收养的女儿。”
“那个……云萱,才是你们亲生的孩子?”
难怪最近爹老往外跑,娘也是整日心神不宁,茶饭不思。
“我们对你也有感情,不会赶你走。”
谢英柏语气郑重,目光落在她脸上,“等云萱回来,调养好身子,你们就当姐妹处。你得帮她,护她,照顾她。她是吃过苦的人,不懂府里的规矩,你要教她,容让她。”
对他来说,多个女儿也不亏。
“但往后,你必须把云萱放在第一位。她要是掉一根头发,我都饶不了你!谁让她是我失而复得的亲骨肉?谁让她吃了这么多苦?你享过的福,她一个都不能少!”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谢琳琅心上,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哆嗦着开口:“您是让我……去给她当丫鬟?”
谢英柏眉头一拧,眼神冷下来,直勾勾瞪着她:“我们把你拉扯大,花了多少心血,你现在不回报,还想怎么样?”
“回、回报?”
谢琳琅怔住了,心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十七年叫一声爹娘,到头来只是场交易?
“行,我回报!”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侯府嫡女的命,山珍海味的日子,我都还回去!从今往后,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谢琳琅,你疯了不成?”谢英柏猛地拍桌站起,脸色铁青,“你还敢跟家里谈条件?”
“我不愿看人脸色过日子,更不想占着不属于我的位置!”
谢琳琅挺直脊背,毫不退让地对上他的眼睛。
屋子里静得吓人。
直到谢夫人低声开口:“琳琅,你想清楚了?离开这里,以后挨饿受冻,被人踩在脚底下,可没人替你撑腰。”
“想清楚了。”
谢琳琅倔强地回应。
“好。”
谢夫人轻轻叹气,转头看向丈夫,“让她走吧。留她在府里,我和云萱心里都不得安生。”
谢琳琅身子晃了晃,母亲这轻飘飘的一句,比骂她一千句还疼。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弯下腰,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多谢你们养我十七年。我抓的鸭子是给夫人顺胃的,晒干的草药能暖膝盖,你们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踏出侯府大门时,她只背着个小布包。既不是亲生,哪能带走半点东西?
“琳琅?”
还没缓过神,眼前突然出现一对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夫妻。
这就是……她的爹娘?
那个从前伶牙俐齿的小姐,此刻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下雨了,咱赶紧回家。”生母张巧凤先开了口,伸手要去接她肩上的包袱。
谢琳琅下意识躲开:“我……我自己拿。”
张巧凤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她迅速扬起笑容,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没事没事,你爹专门把板车推来了,虽然没马车气派,但我在上面铺了褥子,坐上去软和得很!我翻了柜子底下那床旧棉褥,晒了一整天才拿出来的,保证干净又暖和。你坐下试试,比硬板强多了。”
谢琳琅低头,脚刚迈出门槛,却微微一顿。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高门早已合拢。
天很快落了雨,不是细密的小雨,而是接连不断的雨点,砸在土路上发出闷响。
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很快变成泥浆,黏在鞋底和车轮上。
板车走在这样的路上,每一步都沉重。
谢琳琅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父亲弓着腰拉车,母亲在一旁扶着轮子,在泥水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