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盛夏。
马小花的头上长虱子了,香奶奶和她坐在福利院的老榆树下,用沾了香油的篦子,一下一下的篦。
每篦下来一只,香奶奶就用指甲把虱子捏死。
小花如今还记得,虱子被捏死的声音很响,很脆,也很动听。
她很怀念。
当时香奶奶说:“小花啊,等过了年,你就十岁咯,是个大姑娘了,明年想上学吗?”
小花摇头:“不想,我那么笨,去了学校肯定什么都学不会,还不如让小明和维维去呢。”
香奶奶笑:“我前天问维维,维维说他没了一只手,想学也学不了,不如让你和小明去。”
小花笑的憨甜:“他没了左手,但写字是用右手,又不耽误。”
“是啊,你们都很懂事,奶奶很欣慰,那你再猜猜,小明怎么说。”
回忆到这戛然而止,小花泪流满面,尤其是香奶奶那句,等过了年你就十岁咯,是个大姑娘了。
小花想啊,既然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那她就要懂得照顾院里的弟弟妹妹。
不能让大家就这么散了。
更不能让长眠于地下的香奶奶,死了也不安心。
……
姚瑛看着小花哭,肩膀一抽一抽,神情破碎。
鬼使神差的,她好像理解了小花的意思。
“你不想,大家被送走?”
小花抽泣着说:“是的,小姚姐姐,我长大了,我能下地干活也能赚钱,你留下来吧,只要你愿意,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干活赚钱养活你。”
咣!
姚瑛感觉脑子像被什么重锤击过。
身体抖,灵魂颤,心里更是疼得厉害。
这么小的姑娘,怎么能说出这么懂事,又让人心酸的话呢。
她姚瑛好意思让十几个孤儿,来养活她吗?
真的是世界破破烂烂,懂事的人缝缝补补。
“别站在门口了,先进来吧,外面太冷。”
小花哽咽着牵起冬冬进了屋,像小七一样,拿板凳顶着门。
感觉不到寒风时,才眼露期盼的看着姚瑛。
生怕她不答应,又连忙说:“我今天和冬冬去砍柴了,小姚姐姐你饿了吗?我现在就可以去做饭,我,我还会煮姜汤,你,你愿意喝吗?香奶奶说,喝姜汤能让病好的快。”
姚瑛心脏仿佛被人拿捏着,喘不上气。
就,就很心酸。
赶紧看她拎着柴刀的那只手,灰扑扑的,指间似乎还有血迹。
穷苦的孩子早当家,在这一刻,似乎被具象化。
嗯等等!?
穷苦的孩子早当家,她叫什么来着,小花,马小花!?
天菩萨!
天菩萨!!
后世火遍全球的香奶奶辣椒酱,创始人就叫马小花。
不会就是她吧?
超级cEo女强人,把一瓶辣椒酱,做到全球上市,荣登全球风云榜第十六名的巨咖。
妈耶!
是不是悲惨过头了,吸口含沙的西北风都是甜?
……
看她久不答应,小花的眼泪流得更多了,越发的不安和惊惶。
如上气不接下气,绞尽脑汁地说。
“我们会种麦子,会种玉米,还会给土豆红薯发秧,等,等开春了,我们就能干活,不会让你饿着的,好吗?”
“好吗?”
接连几句好吗,卑微到了骨子里。
姚瑛惊恐的咬了咬唇,赶紧把那些天菩萨,先丢到一边。
回到正题。
“既然这么厉害,那他们人呢?都去哪了?”
“去镇上了,乐乐说他能带大家赚钱回来。”
“赚钱回来?怎么赚钱?”
“我不知道。”
姚瑛嘶哈,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去了多久,晚上有回来过吗?”
小花摇头:“两天了,没有回来过。”
姚瑛牙关颤了颤,心想这是怎么敢的,都是四五六七岁的孩子,拿什么去赚钱?
乞讨吗?
外面天气那么冷,眼看就要下雪,不会冻死吗?
刹那间,姚瑛有些坐不住。
她想,甭管那些什么天菩萨,是大佬还是巨咖。
就眼前,就当下,她总得为这些孩子做些什么。
“家里还有吃的吗?”
“有,有一点,还能煮锅大碴粥。”
“那走,我和你一起去。”
姚瑛下了床,脚一踩在地上,就感觉两条腿如棉花般虚软无力,同时,眼前还黑了两秒。
一阵心悸,脸都白了。
小花很细心,见她脸色不对,就赶紧过来扶她。
“不用你去,我会生火做饭,就是,就是菜炒的不太好,但你相信我,我以后肯定能做好的。”
姚瑛温柔的笑了:“我相信你,但咱们现在还有菜吗?”
小花呆滞片刻。
“好像……地窖里好像,还有半缸酸菜,但你生病了,不能吃酸。”
她不确定,她只记得以前自己病了,香奶奶就是这么说的。
尤其是发着高烧,嘴里没味,就越不能吃酸。
“还有地窖啊。”姚瑛惊讶。
但她这么一抓重点,小花脸色就变了,连扶着她的手,也僵硬起来。
姚瑛感受着她的僵硬,思维有些迟滞。
怎么了?
她说错什么了吗?
直到进了厨房,看到正在生火的吴维跃,他瞳孔地震,又宛如炸了毛般喊:“你带她来这里干什么?”
姚瑛这才慢半拍的想起,原主是想卖房,卖地,把人赶走,携款去燕城鬼混呢。
估计这些孩子很怕她把粮食也拿去换钱。
这不,小花身体僵硬,吴维跃满脸防备。
姚瑛想,她现在这个身体,还真是恶迹斑斑啊。
人设已经崩到不能再崩。
……
“我是来帮忙的。”
吴维跃汗毛倒竖。
“我们不需要你帮忙。”
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排斥,就像一条流浪的野狗,呲着牙,咧着嘴,拼尽全力扞卫他最后的生存空间。
姚瑛胸口有些沉闷,但还是努力把腰杆子挺了起来。
“怎么?是不需要我留下了吗?”
小花惊惶,连忙呵斥吴维跃。
“你不要这样,小姚姐姐是香奶奶的亲生女儿。”
别说,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提醒,但硬是给姚瑛听出一语双关,又很纠结警告的复杂。
吴维跃眼色晦暗不明。
姚瑛趁机问:“地窖在哪?带我去看看。”
小花脸色苍白,最后好像认命了一般,从破破烂烂的棉衣里头,把红绳拴起来的宝贝钥匙,拿了出来。
姚瑛抿唇,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大反派。
而拿着红绳钥匙的小花,如同善良又苦命的白毛女。
嗐,她偷偷苦笑了一下,心想先这样吧,人和人之间,总得慢慢来。
天菩萨啊。
……
很快,小花拿着蜡烛,带她进了地窖。
就在厨房大水缸的后面,地上铺了四块板子,一一拿开后,就是农村老百姓们,自己挖出的土地窖了。
约一米八高,四、五米长宽,方方正正,很是暖和。
但也空空荡荡,只在角落摆了口缸。
如三岁的孩子那么高。
小花说:“酸菜就在缸里头。”
这是姚瑛有生以来,头一回见识到地窖,便好奇的走上前,掀开木盖看了一眼。
只闻到一股酸菜香扑面而来,定睛打量,水汪汪的缸里压了块大石头。
“不是酸菜吗?怎么是石头?”
小花低着头:“酸菜在石头底下。”
哦!姚瑛知道了,原来酸菜和泡菜一样啊,放石头可能是为了防止酸菜飘起来,压在酸水底下,也更容易入味吧。
她这般想着,又看了看地上,发现角落撒了些麦麸,及玉米粒。
对啊,农村自己挖地窖是用来储粮的,那么粮食呢?
“粮食去哪了?”
小花打了个哆嗦,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哭腔。
“都没了。”
“什么叫都没了?”
“就是都没了。”
“我没听懂,你们今年一共得了多少粮?平时一天又吃多少粮?”
小花哭得说不出话,站在外面的吴维跃说。
“麦子收了四袋,玉米五袋,土豆和红薯分别六袋,白菜萝卜两车,还有半袋子干豆角。”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冬冬紧跟了句:“还有洋姜和蒜台子。”
“不是蒜台子,是蒜头。”
“哦,是蒜头。”
吴维跃捏了捏拳,声音继续平铺直叙。
“十月入冬,从十月十五吃到十一月十五,一共吃了一袋玉米,半袋土豆,五颗白菜,十根萝卜。”
“十一月十五到十二月十五,也是一袋玉米,半袋土豆,白菜十六颗,萝卜二十根,还吃了五次酸菜焖豆角。”
“十二月十五到一月十五,吃了一袋麦饭,一袋土豆,还有香奶奶用半袋玉米换的两锅豆腐,白菜二十颗,萝卜十五根。”
“一月十五到二月四,是一袋麦饭,一袋土豆……原本还剩两袋麦子,两袋玉米,四袋土豆,五袋红薯,五十五颗白菜,三十六根萝卜。”
“但停灵的那天,马支书说村里不能出伙食,也不能让大家白来帮忙,就把剩下的全拿走了。”
姚瑛倒抽了口气,感觉全身上下,血都凉了七分。
这是刮地皮,刮到福利院了!?
彻底不给这些孤儿们留活路了么。
也怪不得他们要东家偷土豆,西家摸白菜。
真是!
真是!!
倒打一耙——岂有此理!
但是,吴维跃这账?
记得好清楚啊,他真的只有八岁吗?
还是说金融大咖,天生就对数字极为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