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2月9号,北方小年节。
燕城四十公里外的坊山镇,河塘村福利院里。
姚瑛躺在床上发着烧,十五分钟前量了次体温,又烧到39.5了。
脑袋实在是昏昏沉沉,只记得刚刚叮嘱小七去帮她要几片阿司匹林,也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来。
是河塘村的马支书。
“阿瑛,病好点没?”
姚瑛打起精神,挣扎着爬了起来。
刚把背靠着墙,就感觉眼冒金星。
……
马支书进门,看到她脸色苍白,坐了起来摇摇晃晃,便忍不住想扶一把……
但寒风一吹,想到她是声名狼藉的姚瑛,又硬生生忍住了。
主要是,他有些嫌脏。
眉头一皱,马支书从灰扑扑的军大衣里,掏出了烟杆和烟丝。
垂着眼帘,苦大深仇的在门口坐下。
避嫌避的堂而皇之,全然不顾屋躺着的是个病人。
就让门外零下七、八度的北风,呼呼地往里刮。
……
姚瑛冻得一个哆嗦,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马支书拿出火柴,背风点烟。
干巴巴问。
“吃药了吗?”
“昨天吃了,今天还没,家里没药了。”
“哦,那你赶紧叫个人,去卫生室拿一下,这会小李大夫肯定还在。”
姚瑛嗯了一声:“已经让小七去了。”
马支书点头,眼神游离着把烟点着,抽了好几口。
“昨天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姚瑛脑子乱糟糟的,刚被冷风冻醒的思维,又因旱烟扑鼻,恶心得她想吐。
转头朝门吸了几口寒风。
呃,量大管饱,还免费。
……
“是接手福利院的事吗?”
马支书面无表情,一脸的明知故问。
“是啊,目前咱们村,也就这件事最要紧了,不能拖到明年。”
明年,他们河塘村还想评个优,绝对不让姚瑛给拖累了。
姚瑛哂笑。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接手?”
马支书脸色暗沉,立马连珠带炮。
“马桂香是你妈,你是她亲生女儿,当初这福利院是她一手张罗的,咱村里就没同意,如今她被你气死了,留下这一大堆烂摊子,你不接手,谁接手?”
姚瑛点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马支书,我一个没结婚,又没工作的姑娘,拿什么接手?”
听到姑娘两个字,马支书眼里的都盖不住嫌弃。
但他一个大老爷们,又是村里的支书,实在没好意思说。
可他表情说了【你一个搞破鞋的,还把自己亲妈气死了,算什么姑娘?烂货还差不多。】
“那村里管不了,反正这福利院和这些孩子,都是你妈张罗来的,你妈没了,但你还在,你总得想想办法对吧?”
“就算你养不了,也要你去找镇长,毕竟马桂香是你妈,福利院也不是公办的,它属于民营,更何不是你气死你妈,也没今天这些事。”
“总之不能像现在这样,不闻不问,让那些孩子满村打流,今天偷张家的土豆,明天薅李家的白菜,后天又抢王家的馒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姚瑛头疼,她知道是这个理,可问题是……
她不是那个气死自己亲妈,又傻里傻气,把自己名声搞烂搞臭的姚瑛。
她是烂大街,又俗套到,连想都不敢想的穿越版姚瑛。
这不,才刚活过来没两天,身体还病着,哪有精神处理遗留问题。
……
“我知道了,我也很想约束他们,可我现在病得起不来。”
马支书一脸晦气,低声骂了好几句。
回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反正你不能把烂摊子丢给村里,咱村里丢不起这个人,也承担不起……”
十二个孩子的花销。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叫骂。
“姚瑛呢,死没死?没死就赶紧把这些小兔崽子给看好了,我特么是真忍不了,偷了我家的土豆和白菜也就算了,如今连煤也偷,我艹了!”
“没那个本事,就别学人家开什么福利院啊!”
“咱河塘村原本好好的,如今硬是被你娘俩搞得乌烟瘴气,连名声都坏了十里地,说媒的都不敢进咱们村……”
叫骂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又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被一脚踢进了屋里。
咚的一声,先是撞上姚瑛的床头柜。
后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和半杯水,全撞撒了。
孩子也摔在地上。
不知道有没有被踢伤。
……
马支书受惊,连忙站起来,就见张大妈裹着寒风和怒气,一脸漆黑的站在门口。
她看到马支书,连忙拍大腿。
“支书你在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她家这破事到底怎么办?”
“我是一天都受不了,你看我家挨得近吧,她家那些死孩子,天天都要去我家偷八回,我是一转眼东西就没了,这样下去,我们一家子老老小小还怎么活?支书你说,怎么活?”
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哪有什么余粮养孤儿。
也是马桂香痴心妄想,才落下如今这般的下场,害得整个村的人,都要跟着她遭殃。
快要被膈应死了。
马支书气得捏拳,回头看了眼爬起来,还想往外面跑的孩子。
脏是真特么脏,膈应是真特么膈应。
“别动,给我好好站着!”
马支书怒咆,小孩耷拉着脑袋不敢动了。
目光空洞,站在墙边望着地。
也不知道在想啥。
就,很可怜!
……
一时间屋子里闹哄哄的,充满了张大妈的埋怨、叫骂、脏话以及马支书的安抚。
姚瑛只感觉后脑勺一抽一抽的疼。
呲牙咧嘴时,她看清了小孩。
应该叫吴维跃,今年八岁。
他的辨识度很高,因为他左边的袖子是空的,四年前的七月底,他在废墟里大难不死,但却没了一只手。
姚瑛五味杂陈,终是没忍住问了他一声。
“疼吗?”
其实这话属实白问,进门的那一下,他是被张大妈踢进来的。
要不是这个年代的家具实在,就刚才撞上的瞬间,床头柜恐怕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当然,还有这个年代的孩子,也是真皮实。
估计那一脚,张大妈没动真格。
只是看起来很凶。
……
吴维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眼晴里没有光。
如行尸走肉。
听了二十分钟的污言秽语,张大妈给出了最后期限——三天!
就三天!
三天之内,福利院的人和事,必须要解决。
不然她就要动真格的了,别说以后逮一次打一次,就算把人活活打死,她说她的良心也不痛。
刚分田到户,谁家也没有余粮,那有什么心思行善积德。
要行善,也得自己家里的人先喂饱了。
……
马支书好说歹说,才把张大妈劝走。
这时,小七也拿着阿司匹林回来了。
马支书前脚跟着后脚,脸色十分难看的对姚瑛说。
“这都什么事嘛,阿瑛,你真的要赶紧做决定,再这样下去,村里是绝对顶不住的,实在不行,明天你就去镇上,趁着年前,把事给定了。”
姚瑛失笑,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下——
真的就是,一言难尽!
……
等人走后,她先是看了眼约莫五岁,但眼神同样空洞且无神的小七,最后才把目光放在了吴维跃身上。
迷迷糊糊,总感觉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尤其是名字。
但脑子烧糊涂了,硬是聚中不起来。
“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她想先把药吃了。
就算再死一回,也不想死于发烧。
吴维跃没动,小七乖乖的把搪瓷杯拣了起来。
她是个女孩,身上的衣服带着补丁,和吴维跃一样破破烂烂,脸脏兮兮。
只见她捧着水杯到了书桌,想给她从暖壶里倒些水。
可暖壶提起来却是空的,一滴水都没有。
小七茫然。
回头看吴维跃,仿佛在问:怎么办?没水了。
吴维跃木然的说:“不要管她,她就是个搞破鞋的,如果不是她,香奶奶不会被气死。”
声音里没有情绪,但字里行间,又仿佛充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怨恨,不公,以及无法表达的理解和憎恶。
姚瑛:“……”
好像这锅没得解,她得硬背。
哎?
想起来了,吴维跃,吴维跃,若干年后的金融大佬,全球风云榜排名第三的神秘巨咖!
是不是他?
天菩萨!
她是烧迷糊,产生幻觉了吗?
? ?今天是2026年元旦,祝大家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