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堂的残局终于清算完毕,王瑞林心中虽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勉强兑现了对胡宝华的承诺。
愿意留下的鹤鸣堂成员,并入云霓社讨生活;执意离开的,他也硬着头皮从吞并的资产里挤出些遣散费,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江湖道义和表面情分。
选择离开的人寥寥无几,离开上海这地界,外面未必有活路。
云霓社背靠日本人这棵大树,至少能混口安稳饭吃。
沈望舒回到丹桂大舞台,总觉得遗忘了什么要紧事。
直到她无意间看到墙角的砖,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联系汪家豪了。
上次找他,原是想为祁绍海和林清柔刺杀堀川一郎的行动谋划一条后路,却意外挖出了猛龙帮与杨昆仑二弟子杨谦勾搭在一起的消息。
临走时,汪家豪拍着胸脯保证会处理掉杨谦这个隐患,掐断猛龙帮攀附日本人的捷径。
几天过去,杳无音信,汪家豪此刻递来暗号,多半与此事有关。
她在院子里随意转了一圈,找了个买东西的由头,便匆匆出了门。
那间作为联络点的早餐铺已过了早高峰,临近午时,店里空荡荡的,桌椅散乱。
“客人您这儿坐!”
伪装成伙计的汪家豪早已翘首以盼,一见沈望舒进门,眼神顿时亮起,殷勤地将她引到角落的桌子旁,装作招呼熟客的模样。
“沈小姐,您可算来了!”汪家豪如释重负,“砖头昨晚就放过去了,结果您一直不过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沈望舒略带歉意地低声道:“抱歉,这几日班社合并,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可是有结果了?”
汪家豪表情讪讪,搓了搓手:“这个……算是有眉目,但也……也算没成吧!我按您的吩咐,把杨谦私下接触日本人,想给猛龙帮当引路人的消息透给了朱九爷,朱九爷果然第一时间派人动手……”他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只是动手那人太沉不住气了,竟在猛龙帮的地盘上就动了刀。杨谦刚被捅了一下,还没等补第二刀,就被猛龙帮的人当场按住了!”
“杨谦现在如何?”沈望舒问。
“送进租界最好的洋人医院了。我找人打探过,没死,还在昏迷。猛龙帮下了血本,托关系请了顶尖的外科大夫给他做手术,据说有很大机会救回来。我想着,要不要趁他还没睁眼……”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次他能捡回这条小命,全靠猛龙帮,等他醒来之后,说不定就会极力促成此事了。”
沈望舒立刻摇头,断然否决:“不行!现在绝对不能动手!如今杨谦是猛龙帮翻身的唯一指望,他们现在必然是严防死守,苍蝇都难飞进去。你这会儿派人去,等于自投罗网,白白送死。况且,朱九爷那边没得手,目的没达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静观其变,等他们再出招。再者,就算杨谦侥幸被救活,挨这一刀,怎么也得躺上十天半月,哪还有精力立刻去攀扯日本人?说不定他伤还没好,那边……就已经出结果了。”
汪家豪用力点头:“行!都听您的!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按兵不动。”沈望舒道,“你这边主要还是收集上海滩各方面的信息,尤其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一旦有线索,立刻按老办法通知我。至于杨谦和猛龙帮那边,盯着就行,有大的异动再报。其他的……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明白了,您放心!”
离开早餐店,沈望舒松了口气。
猛龙帮这个最直接的威胁,因杨谦的重伤和朱九爷的介入,暂时被拖住了脚步。现在,她只需将全部的精力,投向另一个计划即可。
丹桂大舞台后院。
在王瑞林的拍板下,大家都抓紧时间干活,全力投入到新戏《鉴真渡海》的打磨中。
严文生抱着胳膊坐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勾勾地紧盯着王瑞林手中的戏本。
王瑞林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心里更是叫苦不迭,但面对严文生在原则问题上的寸步不让,他不得不妥协,同时也强压着对方在细节上做出了些许让步。
“这出戏,日本人只想看鉴真漂洋过海传法成功的结局,这结局咱们照唱不误。”王瑞林翻动着戏本,“按照严老板的想法,咱们的功夫要下在过程上,要唱出鉴真大师六次东渡,历经风涛、双目失明却百折不挠的精气神!当然,光这点还不够,得在细处下功夫。鉴真晚年,身在扶桑,心系故土,临终西望……这西望,国人看了,第一反应就是思乡之情!悲壮!日本人若问起来,咱就解释成大师想得到更多大唐高僧的认可,他们保准挑不出毛病!”
随后他往后翻了几页,眉头拧紧:“这句不行,‘故国山河远,明月照归心’,这谁写的?这太直白了!有心人一听就能品出味儿来,这不是明摆着递刀子给日本人吗?这得改!”
“还有这些配角儿的念白,得强化咱们大唐是正统,是老子,他们是学语者,是儿子的感觉。日本人听了,说不定还觉得咱们在告诉大家中日文化的渊源,只会高兴呢!”
“总而言之,咱们要唱的是一种隐忍的感觉,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有些话点到即止,让台下的看官们自个儿琢磨去!”
修改的讨论异常激烈,王瑞林拿着笔,几乎要将那本子戳穿,一样样揪着细节反复推敲。
而一街之隔,鹤鸣堂已经被收拾了出来。
那块承载过无数辉煌与挣扎的牌匾被摘下,换上了崭新的云霓社丹桂分园的招牌。
鹤鸣堂的时代,彻底落幕了。
云霓社再开锣鼓。
这一次王瑞林不敢再去请堀川一郎,只吩咐沈望舒去请猛龙帮的两位当家黄岩和洪爷来撑场面。
沈望舒依言前往,也顺利见到了黄岩。
可惜因为那批药被劫走的事,猛龙帮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杨谦身上,而杨谦被刺杀一事让他们早已焦头烂额,以至于对沈望舒的态度也显得格外敷衍。
“沈姑娘代我向王老板道声贺!”黄岩的语气听不出多少真心,“分园开张是好事!不过我帮里近来出了点棘手的事儿,那天恐怕抽不开身,还望王老板海涵!”他三言两语就将沈望舒打发了回来。
黄岩的缺席在意料之中,王瑞林索性将分园的开锣办成了云霓社的狂欢庆典。
一连三日,霞飞路上人潮汹涌,如过节般热闹。
丹桂主园与分园两处戏台轮番唱响,严文生与林清柔各站一方,引得戏迷们如痴如狂,恨不得在戏园子里打地铺。
整个上海滩都在议论云霓社的如日中天,羡慕王瑞林吞下鹤鸣堂这块肥肉的好运气,先前那些也曾觊觎鹤鸣堂产业却未能得手的势力,此刻也只能暗暗扼腕叹息。
就在这烈火烹油般的喧腾达到顶点,王瑞林志得意满地感受园中戏迷们汹涌的热情时,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水,猛地炸了开来。
“号外!号外!宪兵队放出风声,两日后公开处决鹤鸣堂一众乱党,邀请大家观看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