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抓住他!”
万俟戈恶狠狠盯着白术,将小羊紧紧搂在怀中,俨然一副保护姿态。
他清楚,羊不一定吃人,人一定吃肉。
咩——
小羊努力伸长脖子,试图挣脱背上过重的重量,两只前蹄不停蹬着,交错踏在毛毯上,可惜没什么用。
连一点声音,都没能留下。
“戈,你觉得他在骗我吗?”越重云伸出一只手,摸摸小羊的头,手上果然热乎乎的,“好了好了。”
孩子的心太过真,也会坏事。
她手掌轻拍,也拍在袍子的边缘。
万俟戈牙齿狠狠咬在唇上,他并不松口,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不能!
越重云掌心按在万俟戈的肩膀上,手上用了些力气,往下狠狠一按,“我会问的,万俟戈。”
旧袍子被按得发皱,本就有的折痕愈发清晰。
万俟戈。
他的名字,他低下脑袋努力调整呼吸,肩膀跟着一耸一耸。
万俟戈点了点头,和小羊一起往后退了退,“白术骗过你,我没有。”
我不会是这样的,王妃。
越重云抽回手,另一只手轻重不一地揉捏,同样打量的目光也落在万俟戈身上。她看不透,万俟戈表现的全然赤诚,可先前狩猎上的种种举动,又和北地人如出一辙,这本不奇怪。
可那一句,我没有。
不对。
越重云用手托起小羊的一只前腿,膝盖上干干净净,显然是照料得很好,甚至有些过于好,“万俟戈,你说过,你不会养。”
羊不算好脾气,尤其是刚会走不久的小羊。
离开了母亲,谁都会不安。
哒!
越重云松开手,小羊的蹄子狠狠砸下,发出了声响。
羊不会说话,却掷地有声。
万俟戈双手撑在膝盖上,昂起自己的头,在白日直视公主,“阿郎教我的,小羊不喜欢。”
他说完,胸腔缓缓起伏。
小羊不喜欢!
“唔!”
雀青三步并作两步,捂住万俟戈的嘴,另一只手则是从后背往腰中压着,手掌的重量轻重不一。她记住北地的土方子,如今能够用的也只有这个,已经到了不得不试的地步。
大燕的法子,总要借助些东西。
一下,十下,十五下……
啪。
啪!
万俟戈从起初的挣扎,缓缓垂下自己的四肢,却依旧固执地撑在地上,眼睛更是直直盯着越重云,琥珀色的眸子颤动不止。他脸上不再有狰狞,甚至那张嘴都没有了声音,只是张着嘴吸气吐气。
公主,对他有疑。
王妃,不会生疑。
噼啪!
炉中炸出火星子,往外蹦,离众人不远不近。
“我错了…”万俟戈带着叹息,口中重复,“越重云,不要信他。”
哪怕不信我,也不要信他。
雀青掌心正滑过万俟戈的背,自然也感受到了胸腔的剧烈颤动,那颗心在跳,跳得疯狂而激烈。
万俟戈,还活着。
“公主。”雀青并没有松开手,而是朝越重云点头。
她身上有清香,其实是芳草的香气,有安神之效。
一番折腾刚刚好够起效,万俟戈脑袋低下去,呼吸从激烈重新转变为平稳的起伏,一呼一吸之间,四肢依旧固执地撑着。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去,脑袋传来微微的眩晕,手指转动扭曲,轻轻颤抖。
三,二,一。
越重云眼角余光扫过去,两指关节敲敲桌子。
叩叩!
白术笑出声,双手交叠撑在桌上,重新坐起来,“公主,这种家事不方便吧。”
家事。
轻飘飘的借口,他想走。
“雀青,带着他一边去。”越重云摆了摆手,声音中是自然的吩咐。
孰轻孰重,已然有了分明。
白术目光并没有移开,而是看得更为仔细,“公主,不考虑行商吗?”
越重云的指甲圆润光滑,没有白线,更没有一点损伤。
养的很好,北地那么苦,可见还是位贵客。
“不考虑,买客不走生。”
越重云双手交叠,将指甲完全暴露出来,指尖圆润均匀。
她精心收拾过,等的就是白术。
商人的眼睛很毒,一眼便能分辨高下。
白术扬起的嘴角压平,眼眸里没有热切,“云殿下,走生可是行话。”
一个公主,没有走过商路。
他想起那位的叮嘱,云殿下不一样,原是真正的奇货。
见识到了。
“百先生说过,白术,你是他手底下的。”
越重云指尖半空画了个圆,脸上丝毫没有笑意,反而是愈发的冷。她看出来了,白术也是个半吊子,拿了个消息就套来套去。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为什么。
她指尖敲敲桌子,“白术,几时到的?”
那场雨不过下了一炷香,除非人从头到尾都在。
白术摸了摸鼻子,笑盈盈,“公主,今夜我给你打折。”
夜市多在他国,北地还是头一遭。
嗒。
“雀青,送客。”
越重云同先前一样摆了摆手,一只手臂撑在膝盖上。
车轱辘话谁不会说,没东西了还装。
雀青松开万俟戈,手脚利落地拎起白术,几步就走到门帘边。
“哎呀——”白术张着嘴叫唤,像是疼痛难忍。
哒哒哒!
越重云猛地扭过头去,她听到了,有人来了。
“等等,一会儿再丢。”她拍拍袍子,重新坐好,“门帘开一边。”
刚好能看清楚,刚好容一人通过。
来的会是谁?
哒。
“云!”万俟燕尖尖的嗓音清晰传进来,还有略显杂乱的蹄声,“又一只小羊!”
自己人,不用担心了。
“丢。”越重云朝掀开的门帘看去,“把人给我丢远点。”
咚!
雀青一手抓着门帘,半边身子探出去。
“公主,人滚起来了。”
咕噜噜。
“滚远了。”
雀青说的简短,另一只手还在屋帐示意越重云高度,手从头高一直低到下巴位置。她手又往上一抬,到了鼻中的位置。
哒。
马儿跑起来,白术走了。
“云,好大的火气~”万俟燕牵着小羊,两颗脑袋探进门帘,挨着很近。
小羊鼻尖一点黑,像溅上的墨水。
“闹矛盾了?”万俟燕看得仔细,口中轻轻吹出个哨子。
难得啊。
“不是。”越重云看着万俟戈,两手搓搓有些痛的面颊,手上也是用了力气的。
笑多了,脸都疼了。
万俟燕一双眼看来看去,指尖点点左边小羊,又点点右边小羊,“云,小羊之间,该怎么分?”
信任本就责无旁贷,更何况在北地,给了就是给了。
越重云张开双臂,脸上没有一贯的笑容,那双眼一直盯着、看着。
“我说过,你不是小羊,万俟戈。”
万俟戈伸出手,果断扑向越重云,双臂紧紧搂在她的腰间。他低着脑袋蹭来蹭去,掌心缓缓松开,任由着那根麻绳滚落。
他才不管,小羊不会跑。
果然是小夫妻,新婚不久正亲昵。
万俟燕伸手捂住嘴,咯咯直笑,“猜猜是谁的小羊?”
两只小羊脑袋挨着脑袋,咩咩叫个不停。
越重云看着小羊,略一思索,“珠琶的,她托你照料。”
啪!
万俟燕打了个响指,说的可真准。
“阿婆去过了,约莫着晚点到我这。”
?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