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章将军,那个黑苗王是不是坏人?”
章谦想了想,道:“他故意让蛊虫吃商队,算是坏人。”
岁岁眼睛“噌”的亮了:“那岁岁打坏人!”
“郡主,咱们走古道是为了绕开他,不跟他正面打起来。”
“绕开也行。”岁岁把怀里的竹笛掏出来晃了晃,“他要是敢来堵岁岁,岁岁拿笛子敲他的脑门。”
陆怀琛叹了口气:“岁岁,笛子不是这么用的。”
“岁岁知道。鹤棣说了,笛子现在吹不响,但是敲人挺顺手的。”
陆怀琛决定不跟妹妹争这个。
当天下午,章谦把二十个精锐叫到校场上训话。
这二十人都是南疆本地招的兵,章谦走过去,依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明天跟郡主走古道,都机灵着点。谁掉链子,回来罚跑五十圈。”
二十人齐声应了。
老阿姆那边也没闲着。
她让孙女挎着篮子收艾草,收了整整三筐。
又找章谦要了硫磺粉和雄黄,拿粗布缝了十几个小袋子,每个袋子里面塞了这些东西,缝好了分给每个人:“系在腰上。蛇闻见这个味道就会绕道走。”
岁岁也分了一个,她系上之后低头闻了闻,不禁皱眉头:“臭。”
老阿姆道:“臭才管用。郡主忍忍。”
岁岁捏着鼻子把袋子系好了。
第二天天没亮,两拨人马分头行动。
沈照带着官道佯攻那队往迷雾森林方向进发,故意把动静闹得很大,号角吹得震天响。
岁岁扭头跟陆怀琛道:“大哥,沈统领那队看着像是真要进林子似的。”
陆怀琛沉声道:“走了,章将军在前面等着。”
古道的入口藏在镇南关后山一条河沟下,用石头垒了半截矮墙挡着。
扒开墙,后面是一条窄缝,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老阿姆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她孙女跟在后面,然后是岁岁、陆怀琛、章谦和三十个兵。
岁岁侧身挤过石缝,蹭得她缩起了脖子:“阿姆,这条路也太窄了。”
老阿姆回头冲她笑道:“窄才好。外人找不着这里。”
穿过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两边的大树遮天蔽日。
岁岁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拿鼻子使劲吸了吸。
“有虫子的味道。”岁岁皱着脸,“臭烘烘,跟夏天厨房里的泔水桶一个味。”
老阿姆面色凝重:“郡主闻得没错。这味道是蛇谷那边飘过来的,说明蛇谷里蛇不少。大伙都把艾草的袋子系紧了,脚步放轻一点,别惊动了蛇。”
岁岁把艾草袋子往腰上一拍,扭头冲陆怀琛咧嘴一笑:“大哥,岁岁第一次走这么有意思的路。”
陆怀琛把本子掏出来记上一笔,嘴里道:“有意思是有意思,待会儿见到了蛇,千万记得别上手抓。”
“岁岁不抓蛇。岁岁嫌腥。”
……
京城,新兵营。
陆怀瑜每天天不亮就在这儿盯着新兵跑圈,谁跑慢了踹谁的屁股,谁偷懒罚谁多跑十圈。
半个月下来,新兵们见了他跟耗子见猫似的,暗地里都叫他魔鬼教官。
这天晌午,陆怀瑜刚盯着新兵练完,坐在地上喝凉茶。
传令兵小跑过来,递了封信:“陆将军,南边来的,长宁侯世子亲笔。”
陆怀瑜把茶碗一丢,扯开火漆抽出信纸。
陆怀琛的字迹他认得,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跟刻出来似的。
信不长,总共才两页纸。
陆怀琛在信里写得明白:迷雾森林里那帮失踪的商队是被人利用蛊虫掳走,幕后主使叫黑苗王,手下养着野蛊,把活人变成傀儡使唤。岁岁带着圣石竹笛走古道绕后,章谦带精锐护送,他本人随行。最后补了一句:“二弟放心,有大哥在,岁岁出不了事。”
陆怀瑜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亲兵追上来问:“将军去哪儿?下午还有操练。”
“操练个屁。”陆怀瑜大步流星地离开,“我进宫一趟。”
花连澈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内侍说陆怀瑜求见,立马让他进来。
陆怀瑜往地上一跪,行了个军礼:“皇上,臣请旨增援南疆。”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先把手里那份折子批完了才抬起头:“增援?南疆哪一路需要增援?”
“臣的大哥来信了。”陆怀瑜从怀里掏出信纸双手呈上去,“迷雾森林里有人养蛊害人,商队失踪,活口疯了一个。
臣大哥和妹妹走古道绕后,就带三十个人。万一黑苗王察觉了,三十个人够干什么的?臣请带新兵三营南下,与章谦前后夹击,把那个黑苗王彻底解决掉!”
“你等会儿。”花连澈把信接过去翻了翻,看到“黑苗王”三个字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
“你大哥在信里写得很清楚,章谦带二十个精锐,沈照拨了十个禁卫军,再加上你大哥自己,三十多个人护着岁岁走古道。沈照带另一队走官道佯攻。这安排十分合理,你急什么?”
陆怀瑜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半步:“皇上,三十个人太少了。南疆那个地方山高林密,黑苗王敢占领林子吃商队,手下没几百人下不来。臣大哥是文官,岁岁还小,真要打起来,恐怕寡不敌众啊。”
“你大哥是文官不假,岁岁年纪小也不假。”
花连澈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可你大哥在南疆待过大半年,地形熟。岁岁一脚能把牛皮做的球踢爆,你以为黑苗王手下那些人比牛皮球结实?
再说了,章谦在南疆守了五年,他挑的精锐哪个不是钻林子长大的?你跑去凑什么热闹?”
陆怀瑜被噎得说不出话,跪在那儿不吭声。
花连澈拿手指敲了敲御案:“陆怀瑜,朕问你,你走了,京城谁来守?”
“臣手下有三营新兵。”
“三营新兵刚练了两个月,你拍屁股走了,谁盯他们操练?谁管粮草转运?谁接应南边递回来的军报?”
花连澈一条一条数给他听,“你爹在南疆打仗,你大哥和妹妹在钻林子,你倒好,一拍脑门就要南下。都走了,京城留个空壳子,万一北边出点什么事,朕调谁的兵?”
陆怀瑜嘴巴张了张,无话可说。
花连澈叹了口气:“你哥走之前朕跟他说的话,朕也跟你说一遍。你哥陪岁岁去南疆,你留在京城统领新兵,负责南疆行动的粮草转运和后方接应。你守好京城这条防线,南疆的事才能稳定。听明白没有?”
陆怀瑜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去操练。新兵营这个月的粮草批了没有?南边递回来的军报路上走了几天?这些事你办明白了没有?”
陆怀瑜被问得脸一红,老老实实回答:“粮草批了,军报四天到京,臣一直都盯着呢。”
“盯着就接着盯。”花连澈挥挥手,“别老想着往南跑。你妹妹回来要是少根头发,朕拿你是问。这话朕也跟你大哥说了,你俩一人一份。”
陆怀瑜从御书房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回兵营的路上,他骑着马闷头走,路过长宁侯府门口被门房瞧见了。
门房赶紧往里面通报。
花想容在堂屋对账,听丫鬟说二少爷从门口过,脸色不好看,把账本一丢就出了门。
“陆怀瑜!”花想容站在大门口喊了一嗓子。
陆怀瑜勒住马,不情不愿地下来:“娘。”
花想容上下打量他:“进宫了?找皇上请战去了?”
陆怀瑜闷闷地应了一声。
花想容抬手就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长本事了,你大哥前脚走,你后脚就要跟去,家里就剩老三一个闷葫芦,你也跑了,娘跟前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怀瑜捂着后脑勺:“娘,我这不是不放心大哥和岁岁嘛。”
“你不放心?你大哥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守好京城。你倒好,皇上不让你去你还甩脸子。”
花想容拽着他的胳膊往院子里拖,“进来,娘跟你说话。”
陆怀瑜被拽到堂屋坐下,花想容给他倒了一碗茶,自己也坐下来了:“怀瑜,你大哥和妹妹在前面,你在后方护着京城,这就是最大的帮助。
你想啊,你大哥在前面打探消息,岁岁在古道里钻林子,他俩的军报靠谁递?靠驿站。驿站的粮草靠谁调?靠你。南疆那边真要打起来,章谦的兵够不够用?不够用谁从京城拨预备队过去?”
陆怀瑜端着茶没吭声。
花想容接着说:“你以为守后方是清闲的差事?你大哥在信里夸你什么来着?说你办事沉稳,让他放心。你倒好,沉稳到哪儿去了?”
陆怀瑜把茶碗放下,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怕岁岁万一有个好歹。”
“怕什么?你大哥跟着呢。章谦也在。沈照更不是吃素的的。这么多人护一个小丫头还护不住,你以为她是纸糊的?”
花想容嘴上说得硬气,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娘也怕。可娘不能拦着。岁岁身上带着圣石,南疆的蛊患只有她能治。
你爹在南疆等着她,你大哥陪着她去了,咱们在京城把家守好,把后方的事料理清楚,就是等于在帮她了。”
陆怀瑜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里的凉茶一口闷了,站起来道:“娘,我回去了。下午新兵练阵型,我去盯着。”
花想容摆摆手:“去吧。记得给你大哥回封信,别只知道埋头练兵,问他缺什么少什么,你从京城拨给他。”
“知道了。”
陆怀瑜上马,走出半条街又拨转马头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门房:“给我娘。上次南边送来的蜜饯,我留了一包没吃。”
门房把纸包送进去,花想容打开一看。
蜜渍杏干,是岁岁最爱吃的。
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酸得皱眉,嘟囔了一句:“这傻小子,也不知道买点好的。”说着把纸包包好了,放到岁岁屋里的桌上。
陆怀瑜回了兵营,把新兵营的粮草台账翻出来从头开始核了一遍,然后给南边回信。
信上没写多少字,就两句话:“大哥放心,京城有我。缺什么来信,三天之内必到。”
……
进了迷雾森林,太阳就照不进来了。
古道两边的树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一棵棵粗壮得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
明明是晌午,林子里却跟傍晚似的。
岁岁走在前面,鼻子一抽一抽地嗅闻。
走了不到半里地,她忽然停住了,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来了来了,虫子味。”
章谦立马把刀拔出来半截:“郡主,在哪呢?”
“前面。”岁岁拿手指了指前面黑黢黢的地方,“不过并不多,就几只,跟散步似的。”
陆怀琛让队伍停下,问岁岁:“你能对付吗?”
“能。”岁岁把竹笛从怀里掏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对着黑黢黢的林子深吸一口气,然后鼓着腮帮子吹。
没什么动静,可是陆怀琛眼尖,看见前方飘着的几缕绿光忽然晃了几下,往岁岁这边飘过来了。
飘到岁岁跟前不远的地方,小光点一个接一个灭了。
岁岁舔了舔嘴唇,扭头冲陆怀琛笑:“吃完了。走。”
章谦愣了半天:“这就完了?末将的刀还没拔出来呢。”
“几只散蛊,都不够塞牙缝的。”岁岁把竹笛揣回去,拍了拍手,“章将军你把刀收了吧,别砍到了你自己的脚趾头。”
章谦脸一红,把刀收起来了。
又往前走了一里多的路程,散蛊来一波岁岁就吃一波,嚼了嚼了咽了吧,跟吃糖豆似的。
陆怀琛走在她后面,老阿姆拄着竹杖跟在一旁,心情比来时愉悦了不少。
午后,前面是个陡坡,坡下传来一阵“嘶嘶”的响声。
密密麻麻的。
老阿姆脸色一变:“蛇谷到了。郡主,前面就是蛇谷,阿姆年轻时走过两次,每次都得拿艾草熏半天才敢过去。”
话还没说完,坡下的“嘶嘶”声忽然变大了,紧接着从各个地方开始有蛇往外面冒出来。
先是几条,后来是几十条,再后来数不清了,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岁岁踮起脚往坡下一看,好家伙,整个谷底全是蛇,看着人头皮发麻。
章谦和护卫们齐刷刷拔刀。
有两个年轻的护卫腿肚子都打颤了,嘴里念着:“我的娘诶。”
陆怀琛把岁岁往身后一挡,手里也拿了把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