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间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任未央走来的方向。
段将军身形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回头，心底反复默念着，走便走吧，没关系的。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拼尽全力撑住赤州，两界幕绝不会被魔卒攻破。
身旁驻守虚空战域的老者，伸手拽了拽段将军的胳膊，没拽动。老者急得抬手，重重拍在段将军的肩头：“老段，你快回头看看！”
段将军心底泛起抵触，回头又能如何，不过是再看一次失望的场景。
往年多少次，外来修士说得天花乱坠，收走赤州仅剩的灵石，最后拍拍屁股转身离开，留赤州在苦难里挣扎。
念头翻涌间，他还是缓缓转过了身。
入目的是一袭灼目红衣，在天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烈焰，驱散了周遭的沉郁。而任未央身后，还跟着密密麻麻的修士，人手充足，气势斐然。
任未央迈步走近，一眼便看到双方对峙的场面，利刃出鞘，气氛紧绷到极致。她眉眼微挑，开口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何闹成这般模样？”
风铃儿立刻凑到任未央身边，眼眶泛红，委屈地诉说：“未央，我们准备离开，这些人围着不让走，还拔出兵器对着我们。”
任未央的目光缓缓移向段将军，没有厉声质问，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陆修文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在任未央身前，看向段将军：“若我们晚来一步，你是打算对我战天宗的弟子动手吗？”
段将军嘴唇紧抿，迟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最终摇了摇头：“我……从没有这样的念头。”
任未央盯着眼前满心焦虑的段将军，她早已承诺过会返回赤州，就算彼此信任度不足，这段时日他们为赤州做的一切，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无论如何，段将军都不该纵容手下，对她的同伴拔刀相向。
青禾和任归第一时间察觉到任未央的情绪波动，青禾扑扇着羽翼落在任归肩头，任归则直接往前站了一步。
陆修文见状，默默退到一旁，他不能永远跟在小师妹身后撑腰，有些事，该让任未央身边的人自己处理。更何况任归这孩子，心思通透，口齿伶俐，中州境内没几人能说得过他。
陆修文带来的赤州宗门修士，本就对战场心怀忐忑，撞见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更是缩在人群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众人只见一个身着翠绿衣衫的小男孩，毫无惧色地站到最前方，小小身躯却带着不容冒犯的气场。
任归从血冕之塔出来后，刻在灵魂里的疤痕渐渐淡化，任未央为他挑选的翠绿色衣衫衬得他小脸白皙，冷萌的模样像山间灵动的幼兽，却开口便是直击人心的质问：“段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未央收了赤州的灵石，就打算撒手不管，独自离开？”
段将军看向眼前的孩童，没想到这个看似年幼的孩子，会一语道破他心底的顾虑，神色泛起一丝动容。
周围的人却都心头一紧，清楚这下麻烦了，得罪任未央也就罢，偏偏还惹恼了护着任未央的任归。
果然，任归话锋一转，语气里没了缓和：“你有戒心，我能理解。
赤州这些年，总遇到外来修士蹭好处、捞灵石，办不成实事，换做谁都会心存戒备。”
顿了顿，任归的声音拔高几分，字字清晰地砸在段将军心上：“可那些恶徒骗了赤州，收了灵石不办事，你不去找他们算账，反而纵容手下对我们拔刀？是觉得我们心性良善，不会对赤州的战卒动手，就可以随意拿捏吗？”
段将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年幼孩童，竟三言两语，逼得一洲主将节节败退。
任归没有就此罢休，继续细数着任未央为赤州做的一切，每一句都清晰有力：“你送出的那些灵石，未央一颗都没留。
一半灵石，换了一口灵泉眼，如今已经安放在赤州干涸的长河里，往后赤州再也不会为水源发愁。
这点灵石，根本买不起这口灵泉眼，这是未央五师兄亲手送她的珍宝，是她大方，才让赤州捡了这份机缘。”
“剩下的一半灵石，全部买了粮食、作物种子和疗伤药材。
粮食已经分发到流民手中，种子交由木灵根修士种下，药材全部带到了两界幕战场，救治受伤的战卒。”
“未央还从中州带来大批人手，请来二师兄为赤州建立新秩序，倾尽全力帮赤州走出苦难。换来的，却是你们对她的同伴拔刀相向？”
任归说话向来不留情面，事出有因不代表可以犯错，错了，就要直面所有指责。
场间陷入死寂，接连几声兵器落地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沉默。
段将军和周遭的战卒，全都面色惨白，心底的愧疚翻涌而上，无处安放。
风铃儿、焰离、上官彦、叶归砚等人心中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有任归这番话，所有的付出都被人看在眼里。
任归的质问还在继续，没有半分退让：“你们就算不清楚未央为赤州奔波的细节，也该看到留在战场的人，是如何尽心尽力帮扶赤州。别拿误会当借口，我倒想问问，你们凭什么心生怨恨？又凭什么敢对我们拔刀相向？”
声声质问，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段将军身躯颤抖，缓缓低下头，本就佝偻的腰背，弯得更低，一瞬间仿佛苍老了数十岁：“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话音落下，他便想俯身叩拜，为自己的糊涂行径赔罪。
一股温和的灵力凭空出现，稳稳托住了段将军的身躯，出手的正是任未央。
任归瞥见这一幕，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就知道，未央心善，从来舍不得过多苛责旁人。
任归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些许：“算了，未央心软，不愿跟你们计较，我也不多说。如今有修士倾尽所有救赤州，赤州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不信，你们亲自去看看。”
这时，陆修文上前一步，声音严肃，传遍整个战场：“往后赤州两界幕，不会再缺驻守的人手。我身后的修士，都是前来驻守战场的。我在此立下赤州铁律，赤州境内所有宗门修士，年满十八，都要前往两界幕驻守三载，我会坐镇赤州，完善所有法度，不立好规矩，绝不返回战天宗。”
在场的战卒全都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段将军声音哽咽，反复追问：“此言当真？”
陆修文神色郑重，语气笃定：“千真万确。”
段将军抬手捂住双眼，肩膀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太好了，我只是想守住赤州，想让更少的人死去，我只是想护住这片土地……”
任未央看着眼前的场景，开口说道：“我们本就是来援助赤州的，九大洲同为人族，本就该守望相助。”
战场之上，无数战卒眼眶泛红，心底的绝望被一点点驱散。
赤州的人苦了太久，久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人族的一份子，久到以为所有人都抛弃了赤州。
任未央想起奕苍为赤州付出的一切，语气带着笃定的向往：“等过些时日，赤州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坚定得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仿佛这是板上钉钉、必然会发生的事。
任未央不愿再过多计较，任归的一番话，已经说清了所有原委。极致的压抑，本就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她能理解段将军的焦虑与不安。
她转头看向方信、风铃儿等人：“我们出发吧。”
这一次，没有段将军的指令，围堵的人群自动往两侧散开，战卒们纷纷收回兵器，藏入鞘中，看向任未央一行人的目光里，满是愧疚与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