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满头细密汗珠,眼泪顺着眼角淌出,滑过太阳穴,随着她偏头看来的动作,滚落到布满灰尘的地上,变成一颗灰色的珠子,把江巳的心砸出个窟窿。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的画面,简直是噩梦,每次一想就冷汗涔涔,想给自己两个耳光。
江巳迈开僵硬的腿,把关醒言从地上抱起来,疯了一样往外跑。
可怜的小狗不知发生了什么,蹦跶着小短腿在后面追,下台阶时跑得太快还翻了两个跟头。
关醒言被送进医院,痛觉恢复后泪珠就掉个不停。锦衣玉食长这么大,她没吃过苦头,最痛的时候也就是有次发烧烧得她脑袋闷闷地疼,哪里体验过这种程度。
接受检查时,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嘴唇在抖。
江巳吼医生,没看她疼成什么样了,能不能快点!
医生把他赶出去了。
江巳搓了搓脸,通知了她的家长。
关醒言在家果真众星捧月,一家人都来了,围着她关心。关醒言紧紧攥着赵歆的手,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前十几年的眼泪集中流完。
拜江巳所赐。
没人问责江巳,不是不怨他,是压根没注意到他,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关醒言身上。
等关醒言被推进手术室,赵歆才看到杵在走廊上的男生,黑色冲锋衣脱了拎在手里,身上一件薄卫衣,胸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发梢也是潮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少年垂着头,灯光照得他已显出宽阔形状的脊背,后脖棘突明显。
“阿姨,对不起。”他哑声说。
赵歆这才认出他是江家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少爷,家里人当宝贝宠,养成肆无忌惮的野性。
可她女儿也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赵歆没理他,转身去办理手续。
过一天,朱锦荟领着江巳,提了一大堆营养品来医院探望,在他脑袋上狠狠摁了下,要他给躺在病床上虚弱的关醒言道歉。
其实不用她摁头江巳也会来道歉。
是他太自负,以为一切都掌控得很好,偏偏出了这样的意外,害关醒言受苦。
江巳胸腔里塞满了愧疚,几乎不敢直视关醒言,从他进病房起就没往那张床上看,但是道歉哪能不看着人的眼睛说。
他掀起眼皮看过去,宽松的病号服将关醒言衬得身形单薄,纤细的手摆在被子外,本就白的肤色更显苍白,那张脸上没表情,唇色浅淡。
没等他开口,关醒言把脸转向窗外,看都不想看他,干燥的唇轻抿了下,说:“我讨厌你,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赵歆陪在病床边,充分尊重女儿的意愿,跟朱锦荟商量道:“要不先让江巳离开吧。麻药的药效过了,她痛得一晚上没睡着,心情不好。”
朱锦荟很尴尬,都是自己的混账儿子惹出来的事,人家那么乖巧一小姑娘,被他捉弄得摔断了腿,换做是她,她也不想理人。
“好,先让醒言好好休息。”
朱锦荟也没脸提等关醒言心情好点再来,扯着江巳离开病房。
赵歆送母子俩出去,看了眼江巳,少年人一脸失神,盯着虚空的一处,眼底慢慢浮起一片猩红,不知在想什么。
关醒言的确没能去机场送周砚行,跟他说上只言片语,同时也恨江巳入骨。
江巳伤敌八百,自损一万,之后主动提出要出国,高二都没读完,从此远离关醒言的世界。
此刻,关醒言握住一只狗爪子,往他胳膊上打:“坏蛋,打他。”
关醒言松开手,江小喵两只爪子交替着打了江巳好几下。
江巳一动也不动,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关醒言的脸:“对不起。”
欠她的道歉,时隔这么多年才补上,也没多大作用,甚至连图个心安都不能。别说她,他自己都无法饶恕自己。
真挺无耻的。
不怪关醒言讨厌他。
他也不该奢求太多,她现在能“好像有点儿喜欢他”,他就该知足了。
江巳摆正了心态,手伸过去,挥开碍事的狗爪子,勾了勾关醒言白嫩的手心:“我当牛做马给你赔罪行不?无限期的。”
关醒言眉眼弯弯:“口说无凭,改天签个合同。”
“好。”江巳答应得爽快。
关醒言牵着狗下车,先一步进门。客厅里很温暖,一整面观景窗外是高大秀丽的林木,天然湖泊是人工所不能比拟的,灰色的鸟从湖面掠过,荡开圈圈涟漪。
靠窗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白色羊绒毯,放了懒人沙发,堆了一排……用江巳的话说,丑得千奇百怪的毛绒玩具。
关醒言走过去,弯下腰随便拿起来一个,是跷着二郎腿的胡萝卜,她忍俊不禁。
沙发旁置了个小型的可移动实木书架,满满当当装着漫画书。
关醒言窝进沙发里,抽出一本随意翻看,江小喵惬意地趴在她身边。
江巳静静看了会儿,没打扰她,西装领带一扔,挽起袖子,从高高在上的江总变成江大厨,钻进厨房当牛做马赎罪去了。
一桌菜做好,江巳才去叫关醒言,她歪靠在沙发里睡着了,翻开的漫画书盖在脸上,针织裙摆如一捧新雪堆在脚踝边。
江巳拿开书,露出底下一张漂亮的脸,她睡得很甜,睫毛在细腻的肌肤上落下一片淡淡阴影。江巳不忍扰她安眠,又不想菜放凉,犹豫两秒,他单膝跪地上,俯首凑近,温热的两片唇落在她唇上。
睡美人就是这么醒的。
关醒言也醒了,眉心微拧,那位“不速之客”就不客气起来,搅得她的大脑迅速清醒,被动地承受更多。
接了个绵长的吻,停下来时,关醒言像经历一场短跑,许久气喘不匀,江巳只是眸色暗了点,手撑在她脑袋一侧,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她开口前讲歪理。
“突然叫你一声,我怕吓到你,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习惯成自然,关醒言连跟他辩论的想法都没有,起来往餐厅走,她闻到食物的香味了。往餐桌上一看,关醒言定住两秒,问身后跟过来的人:“你把荣兴楼的厨师请到家里来了?”
江巳要是跟江小喵一样有尾巴,这会儿已经翘起来疯狂摇晃了,正想说什么,被关醒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家里边的电话,关醒言接了。
“你爸爸说你两个小时前就下班了,怎么还没回来?”赵歆柔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晚饭都快做好了。”
关醒言这才想起来忘了跟家里报备:“我和江巳在外面吃,你们吃吧,不用等我们。”
*
赵歆挂了电话往餐厅走,跟老爷子说一声:“江巳带言言在外面吃。”
今晚关馥也不在。
往日人员齐聚的时候不觉得,几个小辈一走,用餐的氛围陡然冷清了不少。
关老爷子看向俞蔓云,问道:“关馥做什么去了?”
俞蔓云也不清楚,笑笑:“可能在忙工作上的事,我们吃我们的。”
趁人不注意,她拿手机给关馥发消息,问她在哪儿。
等了好一会儿,关馥也没回她。
关馥的手机静音了,此时此刻,正坐在拍卖会场,下个月俞蔓云生日,她过来给她挑件礼物。往常这样的事自有秘书代劳,她今天闲着没事就亲自过来了。
坐了大半个小时,拍下一套鸽血红的珠宝,余下的拍品关馥没兴趣再看,准备离开,手刚碰到身侧的包,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走到近前,弯腰在她耳边低语。
“关小姐,徐董邀你到楼上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