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内隐约露出一栋两层旧式楼阁,飞檐翘角,在夜色里沉默地蹲踞着。
白逢仰头望着那道墙,快步走到墙根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蹲下身,伸手拨开墙边堆积的枯叶与杂物。
白逢将耳朵贴上去。片刻后,他抬起脸,神色有些恍惚。
“骰子声。”他说,“左边。还有……人的哄声。”
岳铮走上前,也俯身侧耳去听。
这道墙很厚,能透过的声音微弱如游丝,但她确实听见了。
她直起身,顺势问三人是否听过“戚书诚”这个名字。
三人纷纷摇头。
岳铮便打开队伍频道,给林柚发去消息:【队长。找到了。】
发完,她等了一会。
这次,林柚回得很快。
林柚:【记下位置,你尽快送他们回去,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外围待命,可能需要等很久。辛苦了。】
岳铮:【明白,另外,他们并未听过戚大人的名字。】
林柚:【^_^干得好。】
岳铮:?
看起来……队长很开心?
难得见她发颜文字,看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
同一夜。
清川城,陈八腿府邸。
地牢。
张谦倚在墙角,闭着眼睛。
手腕被铁链吊起,身体半悬,脚尖堪堪点地。
三日不曾给水,嘴唇干裂起皮,眉间那颗黑痣染了血污,糊成一片暗渍。
负责看守的四海帮帮众已换过三班,每一班都坐在外间的凳子上打盹,换班时只需起身往里瞧一眼,确认人还活着,便又坐回去。
很快,该换第四班了。
“如何,张大人?您可想明白了?”
黑暗里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张谦面前停下。
来人正是补丁。他仍一身黑衣,面容遮挡,只露出了一双眼。
张谦慢慢抬起眼:“你们何必在我身上做无用功,要杀要剐,随意。”
“呵呵,张大人这是什么话?我们又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恶徒。”补丁说,“只是我不解的是,您在等什么?等荣都发兵?等玄衣卫潜入靖州?”
他摇了摇头,“您不会真的以为,朝廷派您来,是全然信任您吧?”
张谦看着他。
“您知道,新帝登基以来,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补丁自己答了:“是聪明人。”
“旧朝覆灭那年,多少自诩忠臣良将的大人,在城门打开那日,跪得比谁都快。永安元年,新帝欲整顿吏治。三年大计,被贬黜流放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可没过多久,那些位置上又坐满了新的面孔。”
“您想,您为何会被派来这衡州?不过是因为之前的刺史都……突然暴毙而亡,而上一个刺史与我们合作的事被发现了,朝廷觉得不可用了……可他们不愿空着,永远想让自己的人来填补那些空缺,甚至不顾这些刺史大人们的家庭与性命。您瞧……您怎会想不明白呢?”
张谦没有反驳,也没有激动,只问:“你说这些话,是想劝我归顺四海帮,还是想劝我认清朝廷的凉薄?”
补丁说:“张大人,您应该知道,我们和朝廷,并不是非得站在对立面。”
张谦:“哦?”
补丁说:“新帝想要的,是靖州安靖,是四海帮不再成为朝廷的肘腋之患。我们想要的,也只是一个立足之地,让帮中数千兄弟不至于流落江湖、无处容身。这本是可以谈的事。”
“可陈八腿不愿意。”张谦说。
“帮主自有帮主的考量。”补丁。
张谦却笑了:“早就听闻,四海帮帮主有一得力助手,此人不仅武艺高超,更懂谋略之事,这些天果然是让我大开眼界。”
此人不仅审人手段了得,还懂攻心计,双管齐下。难怪之前那些刺史活不过一年。
之前补丁所提的合作是:让他当朝廷的叛徒,帮四海帮在衡州做事。
他们心思不纯,自然需要人手。张谦能文能武,又懂朝堂之事,正是个好手。
看来眼下他们认为范瑞很好用,所以是想做出“新刺史暴毙而亡”的假象,那么朝廷便不会第一时间再派来新刺史,而是先让“范瑞”继续顶着。
之后这个“范瑞”,自然是由他来代替。
由此一来,四海帮可以继续渗透衡州,将势力巩固。等时间再久一些,这衡州就不是朝廷说了算了。
补丁语气不变:“张大人过奖。您可以再想想。不急。”
他转身,推开牢门,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张谦的声音。
“跟我一起来的少年他在哪?”
补丁有回头。
“被一位客人买走了。”他说,“十万两。今晚刚成交。”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地牢重归寂静。
良久,张谦闭上眼,嘴唇翕动,无声道,“被关着可不行呐……时间差不多了,希望这臭小子能找到点机会……”
……
天上人间。
林柚将岳铮传回的消息又看了一遍。
银库么……倒是一个好位置。
寻常人去不了,防卫也更森严。
还有戚书诚……这个名字竟然没有传到四海帮来么?
真是管控得很厉害啊,野大人,戚大人。
她盘腿坐在床上,阖着眼,脑海里的拼图还在运转。
一块一块,缓缓归位。
林柚笑了笑,“看来都想的是里应外合。”
很快笑意收敛,变为了尽在掌控的淡然:“正好,那我明日就帮朝廷添一把火好了。让这局势彻底开始乱吧。”
乱起来,她就可以溜之大吉。
……
第二日。
林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洗漱完毕后,便听见阿珍汇报,“小姐,房管事一早来过,说方堂主已备好午宴,恭候小姐大驾。”
国色天香,三楼雅间。
方盛已经候了一刻钟。
换作旁人,他早就甩脸走人。
但今日不同——若能跟这位胡小姐的这笔生意谈成,他方盛说不定能多条自己的外州人脉线。到那时赚的可不是小钱,而是源源不断的金山啊!
一念及此,他便觉得多等这一时半刻,值。
“方堂主,人到了。”房有金推门进来,侧身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