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顺着他的目光朝大殿顶上看，“大人，听说这座观音殿要找人修缮，你知道吗？”
小娘子终于把话转到目的地了。
崔衡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小娘子明明眼含期待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极了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蕾，带着几分娇俏的试探。
“大人看我做什么？”
他笑笑，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姜师傅觉得崔某应不应该知道？”
“大人不是将作监少监吗？”姜辛夏反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城门、庙宇的修缮，想必也是大人分管之事，您怎么会不知道呢？”
……
一个有话不直说非要饶弯子，不肯轻易暴露真实意图。
一个明明听懂却非要装听不明白，似享受着你来我往的乐趣。
身后，丁一和丁目二人听着都累，心道，公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连带着眉宇间的锐利锋芒都敛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包容，让二人既觉得新奇又有些不适应，只觉眼前这位平日里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公子，此刻竟像换了个人一般。
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尘土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悄然慢了下来。
四品朝庭官员来到，主持听到消息紧赶慢赶，人没到，声音已经传进大殿，“崔少监亲临，老纳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来了，来了！
姜辛夏心里乐道，崔衡站在她身边，那怕一句话不说，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老主持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跨进大殿，双手合拾：“阿弥佗佛，老纳见过崔少监。”
崔衡虚行一礼：“大师免礼。”
主持再次陪罪：“老纳没能到山下恭迎少监，实在是怠慢了您……”
“大师客气。”崔衡双手负后，“午时将至……”
“已为少监备好午餐，还请少监赏脸吃顿斋饭。”
“那就劳烦大师了。”
“少监太客气。”主持亲自带他们去后厢房吃斋饭，一边走，一边问：“姜师傅，那大殿修缮之事就拜托你了。”
姜辛夏：……这书背的也太快了吧！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崔衡，只看到线条分明的侧颜，鼻梁高挺，唇角微抿，阳光透过走廊落下，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耳廓都清晰可见，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似有所感，崔衡亦缓缓转过头来。
二人目光在光影里相遇，交会的刹那，时光似是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没想到她姜辛夏也有狐假虎威的一天哈！真得感谢这位背书的少监大人啊！
她朝对方拱手嫣然一笑，无言的道了句谢。
崔衡淡然一笑，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明明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默契在无声中流淌，如同这庭院中悄然绽放的兰草，幽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有崔少监，庙中的斋饭非常可口，不知别人怎么样，反正姜辛夏吃的饱饱的。
饭后，主持招待崔衡喝茶消食。
姜辛夏借口出来消食，带着笔纸去殿里实察画图，堪着堪着，她就忘了时间，甚至还卷起袖管爬到了梁上，检测木头受蛀或是干裂程度、绘测尺寸。
崔衡找到她时，正爬在五架梁上呢。
众人看到又惊又感慨，合着这个少年真有两把刷子啊！
小沙弥看到众人过来，连忙过来陪罪，“我说了不让他爬的，但他动作太快，我没来得及阻止。”
崔少监带来的人，主持那敢随意喝斥，瞄着崔衡的脸色说话，见他面带笑意，就知道梁上少年得罪不起，捡着好话说：“不亏是崔少监的人，就是有真材实干。”
真材实干肯定有的，但崔衡现在关心的是，就这么爬上去，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就在他眉头蹙起时，姜辛夏听到声音，朝下面望下来，看到崔衡，一手抱着蜀柱，一手拿着碳笔朝他挥了挥，“大人，我在这，你要回城了吗？”
哦，还知道要回城，没傻。
整个大殿堪察完，估计得要小十天。
姜辛夏收拾笔、尺，还有小锤子，紧好背上的包，顺着爬上来的方向，探了下去，爬到墙边，找到落脚点纵身要往下跳时，崔衡站到下边，伸出双手。
姜辛夏愣住了，“大人你这是……”要接住我？
不要说姜辛夏了，众人都愣住了。
丁一连忙过来，“大人，让小的……”他的话在公子那双带着寒意的视线中咽了下去，只得低头躬身，缓缓退后半步。
“还不下来？”崔衡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还有贵公子特有的清冷语气。
姜辛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逗得回过神来，心中暗自嘀咕，大赵朝的贵公子们还挺绅士哈！
一边想着，一边纵身一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崔衡双臂精准地接住了从高处跃下的小娘子，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带着一丝淡淡的幽香。
姜辛夏稳稳地落在他怀中，但她迅速的探脚落地，足尖轻点，如同蜻蜓点水般离开了崔衡的怀抱，身形轻盈得几乎不着痕迹，随即拱手致谢，姿态恭敬而从容：“谢大人！”
崔衡淡漠的“嗯。”了声，转身出了大殿。
姜辛夏跟主持说道，“过两天，我会过来堪测，估计要七到十天时间，这期间，可能会住在这里，方便吧？”
“方便，当然方便。”
“那就好。”
姜辛夏跟崔衡的马车回城，这一次，因为借了人家的势，又因为他‘绅士’为了表示心中谢意，这次回程，她时不时主动说几句，既不冷场，又不若人厌烦。
等到进入城内，让崔衡在街上就把她放下，“耽误大人一天了，大人就把我放在这里吧！”
“你都说耽误一天了。”
姜辛夏：……她怎么听出了一股子幽怨的味道，这可怎么办？以后还能狐假虎威吗？
“我……还要去接阿弟……”
崔衡眉微蹙：“现在觉得麻烦我，是不是太晚了？”
姜辛夏：……怎么听出一股子很重的人情债要还的感觉？
老天爷啊！知道这世上最难还的东西是什么吗？
就是人情债啊！
明明是自己忽悠了他，怎么有一种跳进坑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