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雨丝裹着寒意，斜斜打在茶餐厅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叶辰趴在吧台上，左臂的石膏刚拆不久，活动时还带着钝痛。阿鼠正用抹布擦着油亮的桌面，嘴里哼着跑调的粤语歌，眼角的余光却总往巷口瞟。
“人还没来？”叶辰端起姜茶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快了。”阿鼠往窗外努了努嘴，“那家伙最守时，说七点到，绝不会多等一分钟。”
七点整，巷口果然响起摩托车的引擎声，一辆半旧的本田摩托在雨幕里停住，车手摘下头盔，露出张布满痘印的脸，左耳缺了一小块，正是道上人称“蛇仔强”的男人。他是联胜的边缘人物，专干些望风递信的活，却消息灵通得很，据说港生父亲的最后行踪，只有他见过。
“叶警官，找我何事？”蛇仔强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眼神警惕地扫过店内，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弹簧刀。
叶辰推过去一杯冻柠茶，冰块在杯里撞出轻响：“想打听个人，港生的父亲，苏工程师。”
蛇仔强端杯的手顿了顿，痘印脸皱成一团：“那可是个死人，有什么好打听的？”
“我要知道他死前见过谁。”叶辰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和当年在联胜卧底时传递暗号的频率一样，“价钱好说。”
蛇仔强的喉结动了动。他最近赌债缠身，茶餐厅门口的高利贷催收单都贴到了墙上。“不是我不帮，”他压低声音，“那事沾了血，李sir亲自压的，谁敢多嘴？”
“李建国？”叶辰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怕他，就不怕我把你藏枪的事捅出去？”
蛇仔强的脸瞬间白了。他在货柜里藏了把改装枪的事，除了死去的黑狼，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你……”
“我还知道，你妹妹在圣育强中学读书，叫苏梅。”叶辰的目光落在他雨衣口袋露出的半截学生证上，“上周家长会，她一个人坐在最后排。”
蛇仔强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妹妹是他的软肋，当年为了供她读书，才咬牙加入联胜，如今好不容易快熬出头，绝不能出事。“我说。”他灌了口冻柠茶，冰块硌得牙床生疼，“苏工死前三天，在码头仓库见过李sir，两人吵得很凶，我隔着集装箱都能听见‘矿洞’‘账本’什么的。”
“后来呢？”
“后来苏工就失踪了，再发现时，人已经漂在维多利亚港里。”蛇仔强的声音发颤，“李sir让黑狼处理的后事，还塞给我一笔封口费，说敢往外说一个字，就让我妹妹见不到下个月的太阳。”
叶辰的手按在吧台上，指腹蹭过粗糙的木纹。港生父亲的死果然和李sir有关，矿洞的账本是关键，可惜现在被埋在塌方的碎石下，想挖出来难如登天。
“还有件事。”蛇仔强突然凑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在码头见过港生，被蛇头关在铁笼子里，当时笼子上贴了个标签，写着‘先生要的货’。”
“先生？”叶辰的眉骨跳了跳。这个代号再次出现，看来李sir背后确实还有更大的势力。
“不清楚是谁，只知道每次联系都用加密频道，声音经过处理，像砂纸磨过铁板。”蛇仔强的手开始发抖，“叶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能不能……”
“钱会打到你卡上。”叶辰起身时，茶餐厅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闯进来，为首的正是李sir的副手，那个在重案组当内鬼的副组长。
“蛇仔强，跟我们走一趟。”副手掏出逮捕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有人举报你参与走私。”
蛇仔强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抓着叶辰的胳膊就像抓着救命稻草：“叶警官救我！是李sir要灭口！”
副手的眼神冷下来，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立刻上前扭住蛇仔强的胳膊。“叶警官，办案期间，还请不要妨碍公务。”
叶辰没动，只是盯着副手腰间的配枪——枪套的磨损程度和上周矿洞塌方时，从内鬼身上搜出的一模一样。“他是我的证人。”
“证人？”副手笑了，“一个走私犯的话，谁会信？”他突然提高声音，“带走！”
混乱中，蛇仔强突然挣脱，从雨衣里掏出个录音笔，狠狠砸向叶辰：“里面有李sir的录音！救我妹妹！”
录音笔落在吧台上，滚到叶辰脚边。副手的脸色骤变，掏枪就想射击，却被阿鼠用拖把杆缠住手腕，枪“哐当”掉在地上。
“跑！”叶辰一脚踹开身边的黑西装，拽着蛇仔强往后门冲。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积水没过脚踝。蛇仔强跑了没两步，突然惨叫一声，右腿汩汩冒出血来——不知何时，巷口埋伏了人，用弩箭射中了他。
“快走！别管我！”蛇仔强推了叶辰一把，自己却倒在积水里，“我妹妹……”
叶辰回头时，看到副手的人已经追上来，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里晃得刺眼。他抓起录音笔，咬着牙钻进更深的巷弄，身后传来蛇仔强的惨叫和枪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跑到安全处，叶辰立刻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李sir阴恻恻的声音：“……先生说了，矿洞的账本必须毁掉，包括见过账本的人，一个不留……蛇仔强那边，找个由头做掉，别留下痕迹……”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叶辰捏紧录音笔，金属外壳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蛇仔强用命换来的证据，终于能证明李sir的罪行了，但代价实在太沉重。
手机突然震动，是何敏发来的短信：“港生不见了，他说要去找爸爸，留了张纸条说去码头。”
叶辰的心猛地一沉。码头是蛇仔强刚说过的地方，李sir的人肯定还在那！他立刻往码头的方向跑，左臂的旧伤被雨水浸得生疼，却顾不上理会。
维多利亚港的码头，雨雾弥漫。叶辰远远就看到港生小小的身影，正扒着仓库的铁门往里看，里面隐约有灯光晃动。他刚想喊住孩子，就看到李sir的副手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布袋，扔给旁边的人：“处理干净，别让人发现。”
布袋落地时发出闷响，形状像个人。港生突然尖叫一声，冲了过去：“爸爸！”
“不好！”叶辰猛地加速，却看到副手已经抓住了港生，枪口顶在孩子的太阳穴上。
“叶辰，出来吧。”副手的声音在雨里飘得很远，“我知道你在，带着录音笔，一个人过来。”
叶辰握紧录音笔，慢慢从集装箱后走出来。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看着被劫持的港生，看着仓库门口那个黑色布袋，突然明白蛇仔强为什么拼死也要把证据送出来——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有些正义，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护。
“放了孩子。”他举起录音笔，“东西给你。”
副手的眼睛亮了，却没动：“扔过来。”
叶辰将录音笔扔过去，副手接住后，突然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这是真的？”他扣动扳机，港生吓得闭上了眼睛。
枪声没响。叶辰趁机扑过去，将港生紧紧护在怀里，身后传来阿杰带着重案组赶到的声音：“不许动！警察！”
副手想反抗，却被乱枪击中，倒在积水里。叶辰抱着瑟瑟发抖的港生，看向仓库门口的黑色布袋，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打开。
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港生趴在叶辰怀里，小声啜泣：“我想爸爸……”
“他是英雄。”叶辰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就像蛇仔强叔叔一样，都是英雄。”
远处传来警笛声，阿杰走过来，手里拿着从副手身上搜出的录音笔：“叶哥，技术科说这是假的，真的应该在你那？”
叶辰摸了摸口袋，录音笔果然还在。刚才扔出去的，是何敏给他的备用录音器，里面只有物理课的讲解声。他看着东方泛起的朝霞，突然觉得，蛇仔强用生命教会他的，比任何证据都重要——有些守护，不需要理由；有些牺牲，终将被铭记。
就像此刻的港城，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码头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了孩子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