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马超浑身发冷。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因为赵云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
是的，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只做刘备麾下一将，他不甘心马家的仇就此作罢，他不甘心...屈居人下。
“所以，”马超声音沙哑，“主公防着我？”
“不是防，是谨慎。”赵云摇头，“乱世之中，谁没有几分私心？主公能容你，已是难得。但你若想真正立足，需做一件事。”
“何事？”
“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马家的仇，放下西凉的梦，放下...‘马超’这个名字背负的一切。”赵云说得很慢，“从现在起，你不是马腾之子，不是为父报仇的孝子，你就是马超，是蜀汉的将军。如此，主公才会真正信你。”
马超呆立当场。放下？谈何容易！父亲马腾被斩首示众，二弟马休、三弟马铁惨死，宗族二百余口血染长安...这些仇恨，这些鲜血，是说放就能放的吗？
“若我放不下呢？”他嘶声问。
赵云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那将军此生，恐怕只能在成都做个富贵闲人了。偶尔上朝，领份俸禄，看着别人征战四方，而自己...慢慢老去。”
这话比任何威胁都可怕。马超仿佛看见自己白发苍苍，坐在华丽的府邸里，对着地图上西凉的方向，一天天衰朽，直到带着满腹不甘埋入黄土。
不！绝不！
“子龙...”他声音发颤，“我该怎么做？”
“等。”赵云只给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等主公需要你的时候。”赵云策马前行，“而在此之前，将军要做的，是让主公相信——你需要他，胜过他需要你。”
马超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明白了。刘备需要的不是一员猛将，而是一个...走投无路、只能依靠他的人。就像当年的自己，走投无路投奔张鲁，又走投无路投奔刘备。
可他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马超望向西北方，那是西凉的方向。那里还有旧部，还有羌胡盟友，还有...复起的可能。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赵云下一句话击得粉碎。
“对了，”赵云像是随口提起，“军师前日与我提及，已派人联络西凉旧部。韩遂虽死，其部将阎行、成公英等，皆有归顺之意。”
马超浑身一震。
“军师说，西凉诸将久慕将军威名，若将军能修书招抚，必事半功倍。”赵云转过头，眼神清澈，“此事，还要劳烦将军。”
毒。太毒了。
诸葛亮这一手，是要他亲手斩断与西凉最后的联系。让他写信招抚旧部，就是让他告诉所有人：我马超已死心塌地效忠刘备，你们也来吧。
若他写了，西凉旧部会怎么看他？卖主求荣？忘恩负义？
若他不写，刘备和诸葛亮会怎么看他？心怀异志？图谋不轨？
进退都是绝路。
马超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孔明...不愧是卧龙。”
“军师也是为将军好。”赵云平静道，“断了念想，才能安心向前。”
是啊，断了念想。马超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孟起，马家的仇...能报则报，不能报...就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简简单单四个字，在乱世中却是最难的奢望。
“我写。”马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回成都就写。”
赵云点点头，不再说话。两人并肩而行，秋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
转过一个山弯，成都平原的轮廓已在望。稻田金黄，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景象。
“快到了。”赵云说。
马超望着那片土地，忽然问：“子龙，你说这乱世...真有结束的一天吗？”
“有。”赵云回答得很肯定，“只要我们相信有，并为之奋战。”
“哪怕...看不到那一天？”
“哪怕看不到。”
马超沉默了。他想起赵云放走曹彰时的眼神，想起他孤军深入关中时的决绝，想起他拒绝联姻时的淡然。这个人心里装着的东西，和他完全不同。
也许，这才是刘备信任他的原因。
“子龙，”马超忽然道，“谢谢。”
“谢什么？”
“谢你...说实话。”马超苦笑，“虽然难听，但总比虚伪的安慰好。”
赵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该进城了。
该去写那封斩断过去的信了。
该去...做蜀汉的马超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西北的天空，那里有雁群南飞，排成一个“人”字。
人字很简单，一撇一捺。
可做人，太难了。
“走吧。”赵云策马向前。
马超跟了上去，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成都府邸后，马超径直来到议事厅，唤来堂弟马岱与妹妹马云禄。待二人落座，他便将今日与赵云交谈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听完兄长所言，马云禄满脸疑惑：“哥哥，以我们马家之显赫、我之美貌及年岁正佳，竟会被那赵云嫌弃？岂有此理！”说罢，她气得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奔出房间。
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马超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一旁的马岱叹气道：“这丫头自幼娇惯，性子刚烈，此番怕是要闹脾气了。唉……”
马岱微笑道：“大哥不必担心，小妹儿的性子就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马超摇了摇头，说道：“是我们把事情想简单了，以我们目前的尴尬地位，作为刘备的亲信，赵云怎么可能会和我们弟兄走的太近？更何况和我们马家联姻？”
马岱此时也清醒过来，点头道：“大哥说得对，我们目前的处境刘备断然不会相信我们，赵云作为白毦兵的主帅，如果和咱马家联姻，估计刘备睡觉都不会安心的。”
马超点头：“你劝劝小妹，让他死了这条心吧！不过也不一定是坏事儿，如果赵云把我的想法说给刘备，他应该相信我们没有野心了。”
马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