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支1780式步枪送往昌江的前一晚,百仞滩五金厂的厂房里还亮着灯。
电灯挂在木柱上,灯泡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二十几张工作台边,三十多个本地工人正埋着头,赶最后一批枪的装配。
李伟强站在最里面那张台子前,手里拿着一把刚装好的步枪,对着灯检查。
枪托是海南黄花梨木的,深褐色,打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灯光。护木也是同一种木料,用两颗螺丝固定在枪管下方。扳机护圈是熟铁打的,刚刚装上,还带着锻打的痕迹。
他把枪举起来,瞄了瞄,放下,又检查了一下枪机的开合。
“护木装得有点紧。”他说,把枪递给旁边等着的小伙子,“拿砂纸再磨两下,磨到能顺畅扣上为止。”
小伙子接过去,蹲到一边干活去了。
李伟强抬起头,四下看了一眼。
厂房里,十几个本地工人正在干最后的装配。有人在往枪托上拧螺丝,有人在调试扳机的松紧,有人在用细锉修整护木的边缘。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已经装好的步枪,一支一支,枪管朝同一个方向,像列队的士兵。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那是他自己画的,每过一天划一道。
从接到任务到现在,整整五十三天。
五十三天前,工业计划会议刚结束,王磊就找上门来。
“临高工业园规划好了,设备也在装了。”王磊说,“陈克那边带了一批无缝钢管过来,能不能用上?咱们的步枪缺口很大,枪不够,一半人还在用刀矛。”
李伟强当时正蹲在五金厂的工地上,看人砌锻炉。他抬起头,抹了把汗。
“你想仿后装枪?”
“对。”王磊说,“前装燧发枪太慢,咱们没时间从头摸索。无缝钢管是现成的,能不能搞一批简单的后装枪?”
李伟强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先看看资料。”
那几天,他把带来的硬盘翻了个底朝天。
米涅步枪,前装线膛,射程远精度高,但装填慢,黑火药残渣容易堵塞膛线。德莱赛针发枪,后装,射速快,但漏气严重,结构复杂。夏塞波步枪,比德莱赛强,但还是有漏气问题。马蒂尼-亨利,起落式枪机,闭锁可靠,结构简单,射速快,精度也不错。
他对着图纸看了又看,比了又比。
最后选了马蒂尼-亨利。
理由其实列过很多遍,但每次有人问,李伟强还是会再数一遍。
结构相对简单。起落式枪机,一共就十几个零件,最复杂的也就是那个杠杆联动机构。铁匠铺里手艺好的老师傅,盯着图纸琢磨几天,就能打出能用的坯子。换成毛瑟?那枪机是旋转后拉式,闭锁凸榫、抽壳钩、抛壳挺,公差要求高得吓人。手工打?打出来也装不上,装上也没法用。
闭锁可靠。马蒂尼的枪机起落后,前端直接顶住枪管尾部,闭锁间隙靠调试螺丝微调。打一百发和打第一发,闭锁一样严实。不漏气,火药燃气全往前推子弹,初速高,精度好。
射速快。训练过的射手,卧姿装弹,拉开枪机,塞进纸包弹,合上枪机,瞄准,击发,十二秒?那是慢的。快的能打到一分钟十二发。比前装燧发枪快五倍,比米涅步枪快三倍。
而且图纸齐全。
穿越前那几个月,李伟强没干别的,把能找的枪械图纸全翻了一遍。外网那些古董枪论坛,有人把马蒂尼-亨利的生产图纸扫描了挂上去。零件图、装配图、公差表、热处理参数,一应俱全。他一份一份存下来,存了整整三个G。
不是没想过上毛瑟。毛瑟71式,那是后装枪的祖宗,闭锁可靠,精度高,后来德国军队用了三十年。但那玩意儿零件多,公差严,得用机床批量加工。五金厂现在那几台手摇小车床,连根合格的枪管都镗不出来,拿什么做毛瑟?
也不是没想过汉阳造。八八式委员会步枪,德国人设计,中国人仿了半个世纪。但那玩意儿是旋转后拉枪机,还有那个着名的“七九漏气”问题——原版设计有缺陷,德国人自己后来都改了。咱们现在这条件,连原版都仿不出来,还去仿一个有缺陷的?
李伟强也想过,要不要上德莱赛针发枪。那玩意儿结构更简单,闭锁靠旋转枪机,但漏气问题无解。打几发,脸上全是黑烟。射程也近,两百米外就飘。
想来想去,还是马蒂尼-亨利最合适。
结构简单,闭锁可靠,精度够用,图纸齐全。更重要的是,这枪英国人用了三十年,土耳其人用了四十年,阿富汗人用到二十世纪。能在那么恶劣的环境里打那么久,说明这玩意儿皮实,耐操,好修。
临高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枪。
不是最好的,是最合适的。
最后他把选型报告递给王磊。王磊看了,点点头。
“多久能出第一批?”
李伟估算了一下:“无缝钢管是现成的,钻膛线、做枪机、配木托……一个月,试制。”
“那就干。”
但试制没那么简单。
第一道坎是枪机。马蒂尼-亨利的起落式枪机看着简单,真做起来才知道精度要求多高。闭锁间隙大一点,漏气;小一点,枪机卡死。第一批锻打的枪机坯子,二十个里只有六个能用。
李伟强带着几个元老,守在锻炉边,一炉一炉地试。炉温多高,锻打几次,淬火用油还是用水,淬多久——全是摸出来的。
第二道坎是膛线。无缝钢管是现成的,但拉膛线需要拉线机。带来的电动工具没那么多电,只能用手摇。第一个拉线机做了五天,用了两天就报废了——齿轮崩了。第二个改进了一下,勉强能用,拉一根枪管要两个时辰,还得两个人轮流摇。
第三道坎是木头。枪托和护木需要硬木,海南本地有的是黄花梨。但木头不能直接用,得先烘干,不然装好后会变形。烘干房是现搭的,烧木炭,控温全靠人盯着。头一批烘的木头,三分之一开裂了,只能扔。
最难的还是人。
枪不是一个人能做的。需要铁匠打坯,需要木工开料,需要装配工调试,需要检验把关。临高本地有铁匠,有木匠,但他们只会干老本行——打锄头的打不了枪机,做柜子的做不了枪托。
李伟强只能从头教。
五金厂招工的那天,来了七八十人。
有铁匠,有木匠,有篾匠,有泥瓦匠,还有几个什么也不会的年轻人,纯粹是听说管饭才来的。
李伟强站在厂门口,一个一个看过去。
“会打铁的,站左边。会做木工的,站右边。什么都不会的,站中间。”
人群动起来,分成三堆。左边二十几个,右边三十几个,中间十几个。
李伟强走到左边那堆人面前。
“打过什么?”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开口:“锄头,镰刀,菜刀,都打过。”
李伟强点点头,从旁边拿起一根枪机的坯料,递给他。
“照这个样子,打一个出来。尺寸不能差。”
汉子接过坯料,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走到锻炉边,开工。
半个时辰后,他拿着打好的坯料回来。李伟强用卡尺量了量——厚薄差了不少,形状也走了样,但基本的样子出来了。
“行。”他说,“留下。”
汉子咧嘴笑了。
右边那堆木工也一样。李伟强拿出一块画好尺寸的木板,让他们照样子开料。有人锯得歪歪扭扭,有人锯得笔直。锯得直的留下,锯不直的先在旁边看,学会了再试。
中间那堆年轻人,李伟强也收了。不会手艺,但年轻,肯学,能跑腿,能搬料,能干杂活。
第一批工人,就这么定下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三班倒就没停过。
五金厂的灯,从天黑亮到天亮,从天亮再亮到天黑。锻炉的炉火没熄过,拉线机的手摇把没停过,刨花的沙沙声没断过。
李伟强制了个规矩:管饭,管饱,中午晚上都有肉。
肉是博铺那边送来的——有鱼,有猪肉,有时候还有从清军手里缴获的腊肉。伙房在厂子后面搭了个棚子,两口大锅,一天到晚咕嘟咕嘟煮着。工人们端着碗,蹲在棚子边上吃,吃完了接着干。
有个老木匠,头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端着碗发愣。
“咋了?”旁边的人问。
老木匠低头看着碗里的肉——肥的瘦的,好几块,油汪汪的。
“我干木匠三十年,”他说,“头一回吃上东家给的肉。”
说着,眼泪掉进碗里。
第一批试制枪出来那天,李伟强亲自试射。
靶场设在百仞滩河边,立了几块木板当靶子。李伟强装弹,举枪,瞄准,扣扳机。
砰的一声,一百步外的木板应声而碎。
旁边几个元老欢呼起来。李伟强没吭声,把枪放下,拉开枪机,退出弹壳,又装了一发。
砰。又一块木板碎了。
他打了十发,十发全中。然后他检查枪机,检查膛线,检查枪托有没有松动。
“行了。”他说,“可以量产。”
量产开始后,进度就快起来了。
铁匠组专门打枪机,三班倒,炉火不灭。一个班次下来,能出二十套坯料。木工组专门做枪托,黄花梨木在烘干房里烘够五天,拿出来开料,粗刨,精雕,打磨,上桐油。装配组专门装枪,枪管、枪机、枪托、护木、扳机,一样一样装起来,装好一把,就靠墙放一把。
李伟强每天检查一次,拿卡尺量,拿试枪弹试,不合格的当场返工。
返工的枪,最多的毛病是枪机闭锁不严。装配工刚开始没经验,装的时候没调好间隙。李伟强就蹲在旁边,手把手地教——螺丝拧到哪个位置,间隙留多大,怎么用纸片试。
学会了,就不返工了。
复装组在后面那间小屋子里,专门做子弹。黑火药是瞿飞那边送来的,颗粒化处理过的,一包一包封好。铅弹头是铸的.45口径,一个个圆滚滚的。纸是本地买的桑皮纸,裁成方块,卷成筒,装火药,装弹头,封口。
一天能出五百发。李伟强嫌慢,让复装组也三班倒。后来一天能出八百发。
迟浩刚出发昌江前三天,四百支枪全部装完。
李伟清点了一遍——四百支整,一支不多,一支不少。子弹八千发,装在木箱里,一箱一百发,码得整整齐齐。
他给王磊打了个电话。
“枪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王磊说:“那就辛苦你配送到东门那边,我排一个班来保障。”
挂了电话,李伟强站在厂房里,看着那四百支枪。
靠墙的架子上,一支一支排着,枪管锃亮,枪托深褐,在灯泡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厂房里很静,只有锻炉那边还在响——当当当,一下一下。
他想起五十三天前,王磊问他“多久能出第一批”的时候,他说一个月。
现在五十三天了。
但枪出来了。四百支。
此刻,五金厂的厂房里,最后一批枪正在装配。
李伟强走到靠墙的架子前,数了数已经装好的枪。九十五支。加上正在装的那几支,刚好一百。
他拿起一支装好的枪,拉开枪机,对着灯看了看枪膛。膛线清晰,内壁光滑,底火孔对得正。他把枪机合上,扣了扣扳机,扳机清脆地响了一声。
旁边那个小伙子已经把护木磨好了,正在往枪上装。
“装好叫我。”李伟强说,“试完这最后一批,睡觉。”
小伙子点点头,继续拧螺丝。
李伟强走到窗户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百仞滩的夜很静。四座哨塔上还亮着灯,治安军的士兵在塔上来回走动。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电网没通电,但那铁丝上的铁蒺藜看着就扎人。
远处传来锻炉的声音,当当当,一下一下。
那是铁匠组还在加班,打下一批枪机的坯料。
李伟强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工作台边。
小伙子已经把枪装好了,递给他。
他接过来,拉开枪机,看了看膛线,检查了闭锁间隙,合上,扣了扣扳机。扳机清脆地响了一声,力度适中,不轻不重。他又检查了一下护木的松紧——螺丝拧得正好,不晃也不紧。枪托的螺丝也牢,扳机护圈焊得结实。
“行了。”他说,“放那边去。”
小伙子接过枪,走到墙边,把那支枪放在架子上。
第一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