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府。
最后几名铁杆臣子来到寿王府邸。
吏部郎中韦千、金吾卫折冲都尉陆衍、以及常年游走藩镇、替他联络地方的幕客苏怀。
韦千率先上前一步,“王爷,消息已然确凿。
太极殿失守,圣人被逆贼萧夜挟持,随扈龙武卫尽数殉国。
朝中重臣半数被困宫内,其余四散奔逃,大唐中枢,已然悬空!”
一句话落,厅堂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陆衍紧握腰间佩刀,甲叶轻响,“属下方才暗调城南金吾卫三营,尽数隐匿于寿王府外围街巷。
如今长安防务崩坏,冯昭的旅贲军被堵在朱雀门火场,崔器部远在城北,一时半刻无法回援。
眼下,长安城防最完整的兵力,唯有咱们手中这三营甲士!”
苏怀抬眼,“不止如此。
东宫方向死寂,太子听闻皇城剧变,闭门不出,全程按兵不动,显然是坐观成败。
其余诸王要么慌乱失措,要么观望迟疑,无人敢率先入局。
如今正是王爷千载难逢的时机!”
李琩问:“你们想让孤入局?”
韦千躬身叩首,语气恳切又决绝:“王爷!盛世倾颓,龙座无主,此乃天意!
萧夜一介边军废卒,裹挟突厥狼卫,竟敢挟持天子,已是谋逆滔天、天人共愤!
王爷乃先帝嫡孙、当朝皇子,仁厚之名传遍朝野,此刻起兵勤王,清君侧、诛逆贼,顺天应人!”
“一旦救出圣人,平定长安之乱,届时朝野人心尽归王爷手中。
纵使圣人归位,也不得不感念王爷救驾大功,储君之位,唾手可得!”
乱世变局,最是易主之时。
圣人被挟持,皇权崩塌,谁能率先掌控局面,谁便能握住大唐未来的走向。
可李瑁只是缓缓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那片冲天火光。
这是一场赌博。
反,他可能会坐上皇位,但武惠妃生前的安排、杨玉环的选择,将全部付之一炬。
可不反,他也只能当一个王爷。
相较利害,取其轻。
李琩沉默不言。
三人见状,行礼出门。
陆衍攥紧刀柄,甲胄在臂间绷出冷硬的线条,低声沉叹:“王爷不动。”
韦千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不是不动,是不敢动。”
“惠妃娘娘薨逝后,他便没了争储的底气。
圣人待他,从来是恩威并施,亲一分、压三分。”
苏怀缓步开口,“后来杨玉环一事,更是彻底磨平了他骨子里的锐气。
他怕赢,更怕输。”
赢了,便是功高震主,日后难逃帝王猜忌,父子离心,再无安稳余地。
输了,便是满门倾覆,身死名裂,连仅剩的王侯尊荣都要化为泡影。
他早已被皇权的牢笼吓怕了。
陆衍眉心紧拧:“可眼下是千载良机!
中枢悬空,诸王蛰伏,京中兵权尽在我们掌握。
错过今夜,此生再无翻身可能!”
“王爷不争,我们争。”韦千猛地抬眼,“我们保的从来不是李琩,是我们自己的前程。
他不愿坐龙椅,便做我们推出来的傀儡。
今夜勤王功成,来日朝堂,便是我们三人说了算!”
苏怀微微颔首,“太子闭门自保,诸王畏缩不前,冯昭被困朱雀门,崔器远在城北,长安兵权中空。
萧夜挟持圣人,已然是天下公敌。
我们此刻举兵,名正言顺,是唯一可入局的势力。”
“传令!”陆衍再不迟疑,沉声下令。
“城南三营即刻拔营,封锁寿王府至皇城所有通路,不许一兵一卒、一介闲人通行!”
夜色下,暗处蛰伏的甲士齐齐动身,铁甲摩擦之声层层叠叠。
悄然铺满长安南城的街巷,一场无声的夺权博弈,已然悄然开启。
~
此时。
冯昭刚解决朱雀门的大火,高力士骑着马,冲过来。
“冯……冯公爷……圣人……”
冯昭刚抬手抹去脸颊烟灰,大步上前一把按住马缰,沉声道:“圣人怎么了?说清楚!”
周遭旅贲军将士闻言,悉数停下手中扑火、清障的动作,齐刷刷转头看来。
“太极殿破了!”高力士猛地翻身落马。
“萧夜携边军余孽、突厥狼卫杀入宫内,龙武卫尽数殉国,圣人……圣人被他挟持了!”
这句话比方才炸开皇城的火药还要震人心魄。
冯昭周身气血瞬间逆流,手脚冰凉。
他镇守核心、布防全城,穷尽心思封堵所有暗线,清剿各路逆贼。
到头来最凶险的一步,终究还是漏了。
“张雏岚呢?不良人呢?”
“不良人死伤殆尽!张雏岚重伤被困,无力回天!”
高力士急声嘶吼,“李太白半路截杀追兵,为我争取脱身时辰,现下也被缠在龙首楼后巷!
公爷,此刻整个皇城无兵可守,逆贼手握圣人,拿捏整座长安命脉!”
“报!”一名旅贲斥候前来禀报:“旅帅!长安城内出现大量勤王军!”
“何处勤王军?人数几何!”
“回旅帅!城南突现三营精装甲士,私调兵马封锁街巷,打着勤王旗号,盘踞寿王府一带。
封堵所有通往皇城的南路要道!
来路尽数断绝!”
又有一名斥候来报:“旅帅!城北也有勤王军!”
“旅帅!城东也有!”
“城北也有!”
……
一个个勤王军从斥候的嘴里传出。
短短半炷香,整座长安的兵权彻底四分五裂。
明眼人都明白,哪里是什么勤王,分明是诸王趁乱割据要道。
坐观帝阙倾覆,只待萧夜与禁军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高力士站在一旁,浑身冰凉,嘴唇颤抖:“诸王……好一个诸王!
国难当头,不思护驾,反倒借机囤兵谋私,简直罔顾君恩,狼子野心!”
冯昭眼底掠过一抹寒厉,瞬间理清全盘死局。
萧夜挟天子以制朝堂,手握最致命的筹码。
诸王拥兵断路,把持京畿要道,静待变局。
李白被困龙首楼后巷,不良人近乎全军覆没。
旅贲军主力被堵朱雀门,前后通路尽数被锁。
他们,成了孤兵。
对了,还有崔器……冯昭询问:“高公公,你可知圣人被劫去的方向?”
高力士闻言连连摇头,“混乱之中无从分辨!
逆贼入宫之后直奔太极殿,得手后未走正门,踪迹混入宫内夹道暗巷,无人知晓去向!”
冯昭只感觉到头大。
需要的信息是一个都没有,要管的事儿一大堆。
此时,冯仁带着面具走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个声音是……老爷子……冯昭抬头。
高力士警觉起身:“你是何人?是不是乱党?”
冯昭没管高力士,开口道:“现如今,各处都有勤王军,圣人还在萧夜手中。
我这支军,若动了去勤王,那勤王军就会将我一起打包。
若不动,那圣人那边……”
冯仁抬手按住他,“现在能动的人还有吗?”
“崔器,但只有一百多人。”
“让他去救圣人,你带人护住外围,让秦、程、尉迟三家带府兵来支援你。
必要时,老道会出手。”
“那你呢?”
“我帮你解决一些勤王军。”冯仁转身跃上周边房梁:“对了,我看萧夜去的方向应该是龙首楼。”
冯昭心头巨震,瞬间通透所有布局。
萧夜舍近求远,弃稳固的皇城中枢不守,执意折返龙首楼,根本不是逃窜,而是蓄意为之。
龙首楼七丈高台,俯瞰整座长安,十几万惊魂未定的百姓未曾散尽。
各方诸王的私兵、京畿守军、文武百官残部皆在视野之内。
此地,是大唐盛世最刺眼的招牌,也是最万众瞩目的刑台。
冯昭即刻翻身上马,“传令崔器,率部直扑龙首楼后巷,接应李白、救出残存不良人!
不必恋战,不求歼敌,只求撕开一道口子,死死缠住萧夜主力!
再令!秦、程、尉迟三家即刻起兵!
府兵不入皇城,不涉诸王争端,尽数封锁龙首楼外围三里!
任何人、任何兵马,未经许可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传令亲兵策马四散,马蹄踏碎满地烟尘。
高力士站在原地,后背冷汗层层浸透,望着冯仁凌空掠走的背影,终于彻底慌了神。
诸王按兵不动、私囤兵马,名为勤王,实为坐观龙椅易主。
若是萧夜成功弑君,他们便会即刻起兵,以清剿逆贼之功入主中枢。
若是萧夜兵败身死,他们便顺势收拢兵权,割据朝堂。
无论何种结局,皇权都将彻底旁落……高力士声音发颤:
“诸王兵马割据四方,若是他们趁机合围,里外夹击,我们腹背受敌,如何制衡?”
冯昭握紧腰间刀柄,“各家府兵已封死龙首楼外围,断绝诸王近身夺权之路。
还有第三势力介入保皇。
他们敢动,便是与整个勋贵世家、残存禁军为敌。”
……
龙首楼。
晚风凛冽,吹得楼顶黄龙灯绢纱猎猎作响。
数百盏蜜烛摇曳不定,金红光影疯狂晃动,将楼巅人影拉扯得扭曲狰狞。
萧夜单手扣着李隆基咽喉,骨朵依旧死死抵在帝王太阳穴,一步一步踏上最高露台。
身后,马忠领着残余边军旧部、突厥狼卫逐层镇守。
肃清楼内所有杂役、侍卫、朝臣,将整座龙首楼彻底掌控。
楼下,十几万百姓挤挤攘攘,惊惧的仰望高台。
先前四散奔逃的人流并未彻底远去,皇城爆炸的恐慌、宫变的惊雷。
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高悬盛世灯火的高楼。
文武百官立在楼底回廊,人人面色惨白,噤若寒蝉,再无半分朝堂公卿的体面。
萧夜驻足露台正中,俯瞰万家灯火,环视满城人影。
低沉的声音借着夜风传遍四方,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天宝新元,举国欢庆。
圣人自诩四海升平、盛世无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