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李隆基问:“高力士,今夜子时有法子让朕出宫吗?”
高力士躬着身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石青色的便袍,额头浸着细汗:
“圣人,今夜金吾卫全城巡防,各坊门禁虽松,可宫外鱼龙混杂,您万金之躯……”
“朕知道。” 李隆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点不耐,“朕就去看一眼,看那黄龙灯转起来是什么模样。
去年韦坚弄的那盏,朕在城楼上都没看真切。”
他转过身,伸手拿过高力士手里的便袍,自己往身上披:
“就你跟朕去,再带两个小内侍,都换了寻常衣裳。
别让金吾卫跟着,浩浩荡荡的,还有什么意思。”
高力士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劝,可对上皇帝那双透着执拗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伺候了这位圣人半辈子,知道这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只得悄悄退到殿门口,给外头的金吾卫将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暗地带人跟着,远远护着。
……
平康坊后巷赌坊。
李瑛抹了脸上的血,“还有活口吗?”
副将行礼:“回将军,基本都结果了,还有一两个喘气的。”
“旅帅令,一个不留。”
“末将明白。”副将再次行礼,转身将俘虏结果。
冯昭下马,腿上的棒伤牵扯得他眉头一皱,却半步没停,扶着墙快步跨进门槛。
院中狼尸横陈,血混着赌坊泼洒的残酒,在脚下漫出黏腻的暗红。
李瑛正用布擦拭刀上的血,见他进来,立刻收刀行礼:
“旅帅,赌坊内狼卫共十七人,悉数击毙,无一人漏网。”
“十七?” 冯昭脚步一顿,从怀里摸出袁天罡给的图纸,“不对,这里至少二十二人。
头目不在这里?”
“未曾见到为首之人。” 李瑛也皱起眉,“属下清点过尸首,都是寻常狼卫服饰,不见统领标识。”
一旁的李白拎着剑晃过来,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又低头扫过赌坊角落的青砖。
忽然嗤笑一声:“我说冯公爷,你这兵带得倒是严实,就是眼神不太好。
这平康坊的赌坊,哪家没个逃债的暗道?”
他说着走到墙角一张翻倒的赌桌旁,抬脚往砖缝里一挑。
整块青砖竟陷了下去,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冯昭抬手:“算了,人早就跑了,没必要追了。”
三处据点同时被端,三处头目都不见踪影,绝不是巧合。
这些人藏在长安半年,忍到上元节才动手,目标从来不是几个货栈赌坊。
“崔器那边清点完西市货栈,报上来多少人?”
“连不良人带狼卫,共三十四具尸首。”
李瑛低声道,“狼卫里头目服饰的有三具,可按袁先生给的线报,西市至少该有四个头领。”
冯昭将图纸一卷,塞进怀里:“跑了一个,加上这里跑的,还有高升客栈漏网的掌柜……
三个头目,带着剩下的人,肯定奔着今晚的主会场去了。”
“主会场?”苏孟白小声接了一句,“是…… 黄龙灯那儿?”
李白嗤了一声,用剑鞘拍了拍他的肩:“不然呢?
举国同庆的日子,圣人就在城楼上观灯,底下十几万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那才是最能掀风浪的地方。”
冯昭瞥了李白一眼,没反驳。
这人看着醉醺醺的,关键时候比谁都通透。
他转头下令:“陈李,你带五十人,立刻去永安渠沿岸搜。
袁先生说火药藏在渠底废弃涵洞,务必找到,连半张油纸都不许剩。”
“末将得令!”
“剩下的人,跟我去兴庆宫龙首渠灯会。”
冯昭扶了扶腰间的横刀,“崔器那边让他立刻收队,往西市往北堵,别让狼卫混进人流。”
李白拎着剑就往外走:“我给你带路,穿平康坊后巷的污水渠,比走大街快两刻钟。”
“你?”冯昭皱眉,“那地方脏得很。”
“冯公爷都不怕脏,我怕什么?”
李白回头一笑,白衣沾血,反倒添了几分疏狂。
“再说了,真打起来,我这柄剑,比你两个亲兵还顶用。”
苏孟白连忙跟上:“我也去!
我……我可以帮着照看伤者,传个话也行!”
冯昭本想让他回去,可看着少年攥得发白的指节,只沉声道:“跟紧我,不许乱跑。”
~
次日一早。
茶摊。
萧夜喝了口茶,马忠道:“大哥,永安渠那边没了。”
“没了?”
“冯昭带着旅贲军抄的,里边所有的货都没了。”
萧夜沉思:“看守的兄弟跑出来没?”
马忠回答:“那两小子机灵,没跟旅贲动手。”
萧夜点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没了这批,我们换另一批。”
“另一批?”
“工部、兵部都有火药。”
马忠愣了愣,往前凑了凑:“大哥,城楼那边金吾卫守得跟铁桶似的,咱们就这点人,冲得上去?”
“谁让你冲城楼了。”萧夜嗤笑一声,抬眼望向兴庆宫的方向。
“大哥,工部武库守备森严,兵部火药库房更是层层设防,专人轮值。
连一只飞鸟都难轻易靠近,咱们根本无从下手。”
“森严?天宝新元,圣人沉溺盛世浮华,朝堂上下大半官员贪图安乐。
守备看着铜墙铁壁,实则内里腐朽不堪。
最严的地方,往往最容易被人疏忽。”
他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茶渍,“安戎城惨死的袍泽。
戍边数年,抛妻弃子,最后落得个哗变背锅、曝尸荒野的下场。
他们贪军粮、扣冬衣、通外敌,害死万千边卒,凭什么坐拥盛世安稳?”
马忠咬牙道:“大哥说得对!
这盛世不公,权贵滔天,今日便要搅了这长安灯会,让天下人看清朝堂的龌龊!”
“不急。”萧夜抬手按住他,“火药只是后手,今夜真正的杀招,从不在涵洞库房。”
马忠一怔:“那大哥的意思是?”
“龙首楼。圣人今夜亲登龙首楼观灯,百官簇拥,万民朝拜。
只要拿下此处,不用半分火药,整个长安,便任由我们拿捏。”
方才从三处狼卫据点逃出的三名头目,此刻正隐在茶摊旁的人流阴影里,低声回禀。
“大哥,旅贲军清剿太过迅猛。
我们布置半年的眼线尽数折损,崔器、陈李两路合围。
兄弟们拼死断后,才保我们脱身。”
“高升客栈的突厥掌柜已经混进灯市人流。
手里握着数十名潜伏的狼卫,尽数乔装成百姓、小贩、杂役,分散在龙首楼四周。”
萧夜微微颔首,“告诉余下众人,放弃原定炸渠计划,全员收拢,潜伏灯市,听我号令。”
狼卫(╬▔皿▔)╯:“我们突厥弟兄死了十几个!就换你一句‘收拢’?”
马忠猛地拍桌就要起身,被萧夜伸手按住。
萧夜抬眼扫过那三名狼卫头目,“你们可汗派你们来长安,是为了搅乱大唐,还是为了给死人报仇?”
那头领一梗脖子:“自然是搅乱长安,让大唐无暇顾及边事!”
“那便听我号令。”
萧夜指尖叩着桌面,“三处据点折了,是我失算,没料到冯昭那老东西出手这么快。
但龙首楼才是正戏……圣人在楼上,文武在两侧,底下十几万百姓。
真闹起来,是你们狼卫担着通敌弑君的罪名,还是我们边军遗民担着?”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们要的是长安乱,我们要的是贪官伏法。
今晚过后,李延嗣、张怀安这些人的烂事会随着灯会的乱子抖出来。
朝堂动荡,边防空虚,对你们突厥只有好处。”
三名狼卫对视一眼,终究是压下了火气,抱拳道:“听萧兄弟的调遣。”
“去告诉掌柜的,明日下午,在人群涌动时,动手。”
萧夜垂下眼帘,“先拿到火药,有了届时,不管是圣人还是世家大老爷,都是咱们刀下的鬼。
就算不行,咱们也能炸了皇城,趁乱逃离长安。”
几人领命,俯身融入人流,转眼便没了踪影。
马忠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这帮蛮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们有用。” 萧夜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灰布长衫,“打头阵、引火力,都得靠他们。
我们的人,都安排在龙首楼后侧的水渠边?”
“都安排好了,扮成挑夫和杂役,身上都带了短刃。”
马忠压低声音,“大哥,真要…… 刺驾?”
萧夜脚步一顿,望向龙首楼方向的灯火,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要的不是圣人的命。
我要的是,让全长安都听见安戎城的冤屈。
李延嗣、张怀安,还有那些喝兵血的官员。
他们以为能把账册烧了、把边卒杀了,就能瞒天过海?
今晚,我就要当着圣人的面,把这些烂事都掀出来。”
马忠喉头动了动,没再说话。
……
另一边。
李隆基带着高力士在人流中穿梭。
“这才叫上元节。
往年在城楼上看,灯火是死的;混在人堆里,才觉着这盛世是活的。”
高力士后背早浸出了一层冷汗,
嘴里还得陪着笑:“圣人说的是。
只是人多眼杂,咱们往边上靠靠些,仔细挤着。”
李隆基却不依,反倒往人更密的地方钻:“挤着才热闹。
朕当年在潞州……”
话没说完,忽然听得前头一阵喧哗。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往两边分开。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横冲直撞地挤过来,手里攥着短棍,嘴里嚷嚷着 “让开让开”。
肩头故意往路人身上撞,撞得人东倒西歪。
高力士脸色一变,立刻侧身挡在李隆基身前,手往腰后摸……那里藏着一柄短匕。
李隆基却按住他的手,眉头微蹙:“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