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李隆基梦中,一座仙山,一个凉亭。
一名仙风道骨的老人坐在亭中,跟另一个老者下着棋。
云气漫过亭栏,石桌上黑白棋子错落纵横。
如山河州县,星罗棋布。
山风轻拂,没有车马喧嚣,不闻宫阙钟鼓,唯有棋子落盘,清脆一响,回荡在云海之间。
李隆基不自觉迈步上前,龙袍曳在流云之上。
他本是卧于长生殿御榻,转瞬便立在这缥缈仙亭外,心中不惊不怖,只觉神思悠然。
“二位仙翁,这一局,所弈何局?”
执白子的老者抬首,须发如雪,目光淡得像山间薄雾。
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悬于棋盘上空。
“一局大唐山河。”
执黑子的老者低笑一声,落下一子,棋盘一角顿时逼仄:
“盛世百年,看似厚势遍布,只是边角隐有裂痕,子力虚浮,内里早被虫蚁啃噬。”
李隆基凝目看向棋盘。
正中天元,白子团团簇拥,正是长安帝都,宫阙巍峨。
向外延展,诸道州府、边镇要塞一一排布。
可他越看,心头越沉。
陇右那一片,黑子层层蚕食,白子稀疏零落,不少位置空悬,似是无人驻守。
又看执黑老者顿时一惊:“卧槽?老登是你?”
执黑老者也不恼,笑呵呵道:“我可以是任何样子,但现在的样子,只是你希望的样子罢了。”
执白子仙翁微微叹息,捻着手中白子,迟迟不肯落下。
“天元虽固,可维系厚势,靠的是天下民心,不是帝王权术。
陛下当年扫清韦氏之乱,励精图治。
开元年间,四海归心,那时候棋盘之上,子子坚实,内外安稳。”
白子仙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棋盘东南角,那一片棋子看似完好,根基却早已虚空。
“后来陛下爱美人、重藩镇,宠信权臣,世家盘根,贪腐丛生。
看似依旧是万邦来朝的盛世,实则底下蚁蛀虫蚀,只待一星火种,便可燎原。”
李隆基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向棋盘,随后行礼:“请二位仙翁教我。”
执黑老者道:“话尽于此,天机不可言。”
“那恳请老者说明名讳,朕为二位立碑建庙。”
执白老者不言,执黑老者道:“我不必记,但他可是李耳。”
李隆基浑身一震,屈膝的动作僵在云间。
李耳轻轻一推石桌上一枚白子,白子滚落,坠入云涛,转瞬不见。
“梦尽了。好自为之。”
周遭云雾骤然翻涌,亭台、棋盘、两位老者的身影,都如水墨一般渐渐消融。
李隆基伸手想要去抓,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云气。
耳边棋子落盘的脆响慢慢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长生殿殿外打更的梆声。
猛地,他从御榻惊坐而起,额上大汗淋漓,寝衣尽数被汗水浸透。
殿内烛火摇曳,殿中只有内侍守在帘外,安静无声。
窗外夜色沉沉,骊山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山间秋凉。
李隆基扶着额,喘息良久,方才云端棋局、圣祖之言,历历在目,分毫未忘,绝非虚妄幻梦。
“来人。” 他低声唤道。
内侍连忙掀帘入内,躬身叩首:“陛下。”
“传令金吾卫,加紧长安城门查验,巡查城外荒庄旧窑,仔细盘查入城流民。
还有,派人去京城西南找到老君石像,迎入兴庆宫供奉。
命工部,建立玄元庙。”
内侍闻言一怔,不敢多问,连忙领旨退出去传诏。
李耳托梦,言大唐根基遭蚁蛀虫蚀。
他本以为只是心神倦怠生出的幻梦。
这些年他沉浸盛世荣光之中,万邦来朝,国库充盈。
只当四海安定,边镇虽苦,不过戍卒常态。
安戎城那边递上来的奏报,只寥寥数语。
说是边卒哗变、私逃作乱。
他看过便随手搁置,只令地方出兵围剿,从未深究背后缘由。
如今经此一梦,再回想奏本里那些含糊其辞的字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圣人,夜深露寒,当心染了风寒。” 高力士捧着一件貂裘,想要为他披上。
李隆基抬手拦住,“安戎城叛卒,如今动向如何。”
“回圣人,李相傍晚递来折子,只说叛卒不过百余残兵,山野流窜。
州县府兵已经布防拦截,不足为大患。
折子称,不过是饥卒一时狂悖,待剿除首恶,余众自会溃散。”
“不足为大患?” 李隆基一声冷笑,“传朕口谕,遣使快马奔赴陇右,秘密核查安戎城军粮截留一案。
不必经由李林甫,使者直接将密奏送入长生殿。
另外,传令京畿旅贲,分出两队人马。
巡守京兆西南山野,凡荒窑、废弃庄园,尽数搜检,不可放过一处。”
绕开宰相直接遣使查边镇贪腐,这是要动陇右一众官吏与镇将……高力士心头一惊。
他不敢多言,伏身领命:“奴婢即刻安排。”
……
政令一下。
崇道之风达到顶峰,此后唐室尊老子为圣祖,大肆营建玄元庙。
李隆基以梦中提示为基础,对救灾制度进行调整。
下诏:地方遇饥荒,州县与采访使可先行开仓赈济,事后再上奏。
这年,风平浪静,无论是朝堂还是边疆,没有任何波澜。
十一月。
宁王李宪病逝,玄宗痛哭,追谥让皇帝,以帝礼安葬。
同月,邠王李守礼,病逝。
玄宗悲痛。
天宝元年。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上,万国朝贺的钟鼓层层叠叠漫过长安坊市。
旌旗沿着朱雀大街一直铺到明德门,紫袍、绯袍的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楼下。
各国贡使立于侧,拜舞山呼之声震彻云霄。
李隆基凭栏而立,龙冕垂旒轻轻晃动,目光扫过脚下这片锦绣都城。
改州为郡,刺史易名太守,三省官称一并更易。
一纸诏令,似要洗去旧岁沉疴,开一番天宝新象。
大赦文书已经誊抄千卷,快马送往天下各郡。
积年拖欠的租赋一笔勾销,寒门有才之士,令郡府举荐入京。
身侧高力士躬身低声:“圣人,朝贺礼毕,百官等候奏事。”
李隆基微微颔首,眼底尚留着去年那一场老君托梦的余悸。
只是经这一场大赦、改官、崇玄,朝野内外一片称颂,那份寒意渐渐被盛世喧嚣掩去。
“传。”
百官依次登楼奏对。
或言郡境五谷有望,或奏西域贡物已至,唯有新任左相李林甫立于班列之中。
神色恭谨,言语四平八稳,只字不提陇右旧事。
仿佛安戎城那场兵变,早已随冬雪消融在戈壁荒山里。
待众臣退下,楼台上只剩君臣二人。
李隆基凭栏远眺,轻声开口:“派去陇右的密使,可有密奏递来?”
高力士面色微敛,上前半步,压低嗓音:
“使者上月抵达陇右,刚入郡治,便染急病暴卒。
随行侍从四散,携带的密函不知所踪,当地太守上报,说是水土不服,偶感瘴疠。”
“暴卒?”
他心里清楚,哪里是什么瘴疠。
陇右盘根错节,州县、镇将、世家勾连一处,军粮截留的账本一旦掀开,牵连之人何止数十。
李林甫不动声色,底下的官吏自有手段封死口舌。
密使一死,那条暗中查案的线,就此断了。
“那伙安戎叛卒呢,可有踪迹?”
“州县奏报,山野搜捕数月,未见主力。
只抓到零星落单逃卒,就地斩杀,首级传示各戍堡。
上报文书称叛众溃散,不成气候。”
李隆基沉默良久。
他方才大赦天下,广施德政,便是想收揽天下人心。
若是此刻强行深挖陇右贪腐,势必掀起一场朝堂大地震。
边镇将领人人自危,世家离心,刚刚改元的天宝元年,便要蒙上血光。
“罢了。” 许久,他缓缓松了手,“令京兆府,继续搜察城外荒窑废庄,不可松懈。
陇右那边,暂且按下。
但告诉诸镇将,军粮转运,每一批都要录造清册,送一份直呈兴庆宫,不许再层层隐匿。”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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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元大赦,看似普天同庆,实则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
冯昭道:“陇右密使莫名身死,这案子,压下去了。
李林甫不动一兵一卒,便封住了陇右的口子。”
“一边是帝王想粉饰天宝盛世,不愿掀起大乱。
一边是边卒血海深仇,一心要掀翻贪腐权贵。”
冯仁顿了顿:“我们要多个假想了。”
冯昭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宁答:“爷爷的意思是,走一步看三步。”
“边军叛乱、京城大乱、世家、朝廷派系,这些已经够难对付了,还有什么?”
“外敌。”冯宁接着道:“突厥残部依旧是一个隐患。
纵使边境互市,给草原各部人民送来过冬的衣服和粮食,但是还有一些人贼心不死。”
“狼卫。”冯仁突然道。
冯昭眉头一蹙,“狼卫?不是突厥草原上散在各部的死士么?
往年只在北境劫掠、刺探军情,极少深入关内,怎么会掺和进长安这一滩浑水里?”
“突厥大可汗表面奉表称臣,接受大唐岁赐,可草原贵族心底从来不曾安分。
互市给粮给帛,安抚的是普通牧民。
那些手握部族兵权的酋长,看着天宝盛世繁华,眼红关中的仓廪、长安的珍宝。
狼卫便是他们藏在暗处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