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安戎城。
吐蕃军来两回,被击退两回。
关中彍骑驰援,吐蕃退兵。
督尉咋舌:“娘的,见人就跑没甚意思!”
一名旗手起身:“这位将军,上边的粮……可下来了?”
“甚粮?”都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咱们这儿已经断粮半月,树皮都啃光了再不行……”
“再不行就什么?”都尉一脸不悦:“你们这帮废物,连人都不会留!
还粮食?再不行这不是遍地粮食吗?”
所有士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顶头上司。
心底最后一丝对军中公道的期盼,彻底碎裂殆尽。
“吐蕃尸、战马尸,荒山野冻死的野物,皆是果腹之物。”督尉语气轻佻,毫无半分悲悯。
“朝廷粮草迟来,是中枢调度之事,非本督之过,亦非朝廷之过。
尔等戍边,本就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连这点苦都受不住,还谈什么守土卫国?”
他抬手马鞭一指城下荒芜戈壁,“要么寻食苟活,要么饿毙城头。
二选一的活路,也配来本督面前聒噪?”
旗手浑身发抖,不是惧寒,是彻骨的心寒。
他望着眼前高高在上、衣食无忧的督尉,又看向身边一个个扶着城墙、摇摇欲坠的袍泽。
“朝廷月前便已下发陇右粮草军械,为何边关依旧颗粒无收!
我等在沙场以命相搏,朝堂权贵、军中上官却坐享其成、克扣军粮!
这仗,到底是为谁而打!
这命,到底是为谁而拼!”
督尉脸色骤然一沉,“放肆!不过一旗手,也敢妄议中枢、诋毁上官?
看来是饿的不够狠,闲的骨头痒!”
长鞭骤然扬起,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抽下!
啪!
脆响撕裂边关长空。
旗手未曾躲闪,结结实实受了这一鞭。
破旧的兵袍瞬间裂开一道长痕,皮肉外翻,血珠瞬间浸透衣衫。
“本督今日便教教你,何为军中规矩!
边军生死,轮不到尔等贱卒置喙!”
马鞭再度扬起,眼看又要狠狠落下。
“将军且慢。”
一道沉稳冷冽的声线忽然从阵后传来。
人群骤然分开,一名戍边什长缓步走出。
他甲胄磨损严重,边角尽是卷边划痕。
“新兵年轻气盛,不知军中忌讳,言语冲撞将军,末将代为赔罪。”
什长拱手行礼,“但军中断粮半月,属实是绝境。
伤卒无药、饿卒无食,再强行苛责,军心必溃。
届时吐蕃卷土重来,安戎城无人死战,罪责绝非小小兵卒能担。”
督尉冷冷瞥他:“怎么?你也要替他求情,替一众惰卒鸣不平?”
“末将只求将军据实上报,加急催运粮草。
将士们不惧战死沙场,唯惧寒饿而死、死得轻贱。
戍边人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督尉嗤笑出声,满脸讥讽,“上报何用?
陇右粮草早被层层截扣,州县截留、镇将私吞,层层盘剥下来,能送到边关的不足三成。
就算文书叠成山,中枢远在千里之外,又有何人真的在乎边关卒子的死活?”
这话直白又残酷,赤裸裸撕开了大唐边关最肮脏的乱象。
一众士卒闻言,尽数面色惨白,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
原来不是朝廷不发粮,是他们以命换来的军饷粮草,尽数被层层权贵蚕食瓜分。
“可……这是边关军粮,是我等的活命根本!”受伤的旗手红着眼眶。
“他们身居高位,安享荣华,为何要扣我们的救命粮!”
“因为你们的命,最不值钱。”
督尉语气淡漠,“乱世重权,盛世重名。
大唐盛世百年,权贵奢靡成性,沙场卒命,不过是朝堂博弈、世家牟利的棋子。
棋子的死活,何人会放在心上?”
他懒得再跟这群底层兵卒废话,勒转马头。
居高临下丢下最后一句冷硬命令:“再撑十日。
十日之内,粮草若到,尔等可有活路。
十日不到,生死各安天命,与军中无干。”
说罢,策马扬鞭,带着亲卫扬尘离去,只留满场死寂、满目绝望。
城头寒风呼啸,卷起满地黄沙,吹得破旧军旗烈烈作响,却吹不散军中沉沉的死气。
……
入夜,营帐内。
数十名边军围坐商议。
“萧小子,用了药能好快些?”
旗手萧夜咬着牙,让老兵抹了金疮药。
“粮、饷银都是咱们一刀一刀,一颗头一颗头攒出来的!
州县官吏中饱私囊,军中上官克扣牟利,拿我们的性命换他们的锦衣玉食、高官厚禄!”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无人反驳,也无力反驳。
督尉白日那番凉薄至极的话语,早已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忠义幻想。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卒垂着头,枯瘦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干涩:
“我戍边十五年,三过河西,两守陇右。
早年从军,虽苦,却从不会饿肚子。
那时军粮足额,冬衣及时,上官体恤兵卒,上下同心方能守得住山河……
可如今,世道真的变了。”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满是沧桑的眼底尽是悲凉:
“盛世太平,权贵安居长安,享尽荣华富贵。
可这盛世,从来不属于我们这些守边卒子。
我们守的国门,护的苍生,到头来,护的只是他们贪腐牟利的安稳世道!”
“方才督尉的话,你们都听清了。”
先前出面求情的什长沉声道,他名叫周岳。
戍边十载,沉稳老练,是这队士卒心中唯一的主心骨。
“粮草被层层截扣,文书上报无用,中枢千里之外,无人问我边卒死活。
十日之期,看似留了活路,实则是让我们自生自灭。
你们若走,我不留,也不报。
能混过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或者给你们报死,让你们的家人领了抚恤就走。
改个名字,换个身份。”
萧夜下了决心:“我走,你们谁跟我?”
几名老兵对视一眼,也起身。
……
第二日。
第三团离营近乎三成。
消息飞速传开,顷刻传遍整座安戎城守军大营。
留守的士卒或麻木伫立,或低头叹息,无人诧异,更无人斥责逃兵怯懦。
半月断粮,无医无药,袍泽饿殍遍野,上官刻薄冷血。
十日自生自灭的通牒在前,死守是活活饿死,逃营尚有一线生机。
于绝境之中,无人有资格苛责旁人贪生。
辰时未到,督尉携亲兵策马赶至第三团营地。
一眼望见空旷零落的营帐,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值守岗亭,他脸色瞬间铁青,眼底戾气翻涌。
“好大的胆子!”
张怀安勒马怒喝,声震四野,“戍边军卒,临阵私逃,视军法如无物!
这群贱卒,是活腻歪了!”
马蹄狠狠踏碎地上的残草,他目光扫过余下的残兵。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甲胄残破不堪,连站立都摇摇欲坠,全无半分大唐边军的模样。
余下士卒尽数垂首,无人敢与其对视,眼底却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懑与漠然。
什长周岳依旧立在阵前,“你是第三团什长,掌管束之责!
一夜逃卒三成,你可知罪?”
周岳缓缓抬眼,“末将知罪。但士卒非怯战逃死,是绝境求生。”
“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些许饥寒,便敢弃城脱营?
本督看,是尔等蓄意作乱,藐视军规!”
“并非些许饥寒。”
“半月无粮,伤卒无药,冻饿死者日日有之。
陇右粮草军械,层层截留,九成不入边关。
我等沙场浴血,挡吐蕃铁骑、守大唐疆土,换来的却是上官克扣活命粮、坐视袍泽赴死!”
“十日之期,无粮无援,死守唯有全军覆没。
逃者求生,留者待死,此非士卒之过,是军纪崩坏、吏治腐朽之过!”
“牙尖嘴利,蛊惑军心!”
都尉厉声怒斥,“本督看,这群逃兵,皆是你暗中纵容!
今日便斩你首级,肃整军纪!”
周遭士卒惊呼出声,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军中尊卑有别,上官行刑,底层兵卒贸然插手,便是同罪论处。
周岳双目微阖,未曾躲闪。
扑哧!
周岳的头被挂在旗杆上。
……
前往各地的路途上。
萧夜与各位拱手告别。
一匹快马疾驰在官道上,立马后摔下马来。
萧夜上前搀扶,“小马,这是怎么了?”
马忠不过十六,随军戍边半载,是周岳一手从新兵带出来的娃。
心性纯粹,最敬这位沉稳宽厚的什长。
此刻他浑身尘土,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风沙糊满脸庞:
“萧大哥……周什长被督尉当众斩首,首级挂在大营旗杆上,悬首示众……”
一句话落地,周遭四散逃离的数名老兵尽数僵在原地。
旷野间瞬间死寂,唯有呼啸的北风穿掠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荒草,呜咽如泣。
萧夜身形猛地一震,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彻底熄灭。
为国戍边十载,未死于吐蕃铁骑,未死于戈壁风雪。
最终却死于自家上官的贪腐与冷血,死于这崩坏腐朽的大唐军纪。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萧夜牙关紧咬,“他饿殍士卒、克扣军粮。
致袍泽绝境求生,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一言不合便斩杀戍边功臣……”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卒拄着断枪,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我等舍命守疆,守的是大唐江山,护的是长安万民。
可如今,江山安稳归权贵,刀兵血泪归我们!
这世道,到底还有半点公道吗!”
无人应答。
茫茫戈壁,万里荒芜,风卷残雪,无声诉说着底层戍卒的卑微与绝望。
马忠哽咽嘶吼:“周什长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断粮半月,树皮草根皆已食尽,弟兄们日日冻饿而死,我们想活,难道也有罪吗!”
“可现在,敢说话的人没了,敢替弟兄们求情的人没了!
留在大营的弟兄,要么等着饿死,要么等着被安上逃兵、乱卒的罪名,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