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
冯仁坐在李蓉床榻旁。
李蓉睁眼:“爹。”
“嗯。”冯仁点头,“我给你配了些药,明天让慕青熬煮。”
“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
不必费神用药,也不必劳爹耗损真气。”
“闭嘴。”冯仁的手指搭在她的脉上,渡了些真气。
“你要也去了,朔儿该要在下面怪我这个爹不好好照顾你。
我那两个媳妇晚上要上来把我打个半死。”
“一家人,本就是患难相扶,祸福与共。
你安心静养,其余风雨,有我,有昭儿顶着。”
门外脚步声轻响,冯昭、冯宁兄弟二人立在廊下,不敢贸然入内。
方才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冯昭素来沉稳的眉眼压着沉沉的愧疚。
“是我太过专注朝堂纷争,忽略了母亲的身子,是我不孝。”
冯宁轻轻摇头,拍了拍他的肩头:
“大哥不必自责,你身为兵部仆射,身负家国重任,身不由己。
娘素来通透,从不会怪你。”
话虽如此,冯宁眼底依旧藏着忧心。
母亲的身子是积劳成疾、忧思郁结所致。
多年紧绷的心弦从未松弛,纵然有灵药调养、真气温养,也只能暂缓衰败,难断病根。
屋内,李蓉歇了片刻,气力稍缓,抬眼看向冯仁,字字恳切:“爹,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日后若是我真的撑不住了,朝堂之事,万万不可让昭儿冲动。”
冯仁静静听着,缓缓颔首:“我记下了。你好好养着,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裴慕青端着熬好的温补汤药入内,药香清苦,却无烈味,是冯仁特意调配的固本良方。
“娘,药熬好了。”裴慕青递上药碗,小心翼翼吹凉。
李蓉看向裴慕青:“慕青,嫁给昭儿,苦了你了。”
“嫁入冯府这些年,夫君正直磊落,公爹宽厚仁心,冯家上下从无世家宅门的倾轧算计。”
裴慕青微微垂眸,“夫君身居高位,日夜操劳家国,并非耽于权色、凉薄自私之人。
他心怀天下,亦重阖家温情,儿媳嫁他,是三生有幸,何来苦楚之说?”
廊下的冯昭闻声,心头骤然一紧,愧疚翻涌而上。
……
年末。
李瑛、崔器入京。
去了冯昭给他们安置的宅子。
崔器卸下满身铁甲,沉甸甸的甲胄落地发出沉闷声响,震得地面微颤。
他抬手抹去面颊风霜尘土,露出一张棱角刚毅、布满风霜的面庞。
眉眼间尽是军人的肃正刻板,无半分柔和。
他环顾四周,屋内陈设极简,桌椅床榻皆是寻常物件/
无珍玩、无金玉,干净得一如二人在陇右军营的营房。
“冯仆射思虑周全,此地隐蔽,避开了各方耳目,倒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崔器沉声开口,语气郑重,“只是长安不比边地,步步是局,句句是险,往后行事,需百倍谨慎。”
李瑛立在窗前,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风雪裹挟着长安的凛冽气息涌入屋内,吹散了最后一丝戈壁风沙的粗粝。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城轮廓。
那巍峨肃穆的皇城,曾是他生长的东宫,是他跌落尘埃的囚笼,亦是他辗转半生、不愿回望的故地。
一别数载,物是人非。
昔日东宫储君,如今只是陇右行伍出身的无名校尉陈李。
“谨慎无用。”李瑛声音清淡,听不出悲喜,“既然回来了,便躲不开。”
他缓缓收回目光,“冯公换尽京兵,以百战老卒替换温室新兵。
看似整顿防务,实则是为长安筑牢最后一道屏障。”
李瑛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眸色深沉。
“李林甫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边镇势力暗中滋生。
圣人制衡之术看似精妙,实则早已养虎为患。”
崔器颔首,深以为然:“末将在边镇数年,看得透彻。
幽州安禄山、李献忠日日小战报功。
暗中扩招乡勇流民,部曲日渐壮大;
陇右、河西各镇,亦因粮草军械屡次延误,军心渐生浮动。
边镇之势,早已非中枢能全然掌控。”
“此次我二人归京,名为执掌禁军操练。
实则是冯郡公与冯仆射,将京畿兵权最关键的一环,交到了我们手中。”
李瑛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既食大唐军饷,便守大唐国门。
不问朝堂纷争,不涉储位权谋,先练精兵,再固京防。
只要京师兵权不乱,长安根基便稳,朝堂诸般风浪,皆不足惧。”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有序,是冯府亲卫的规制步伐。
下一瞬,院门被轻轻推开,冯昭一袭常服,踏雪而入。
“一路奔波,路途苦寒,辛苦二位了。”
崔器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仆射折煞我等,戍边守土,归京履职,皆是本分。”
李瑛站在原地,微微躬身,“表叔……”
冯昭抬手,“你的身份圣人还不知道。
京城有丽竞门,还是别这样称呼为好。
如今京防新旧更替,三千旅贲新兵尽数远赴三边戍边,换回的百战老卒,已全数入驻长安。
这三千旅贲,崔器为正手,你为副手,没负担吧?”
李瑛抬头:“没胆子。
边军老卒,皆见过生死、守过疆土,心性、战力皆非温室新兵可比。
只需规制严明、操练得法,不出三月,必能练成铁军,固我京畿门户。”
崔器亦上前一步,沉声道:“旅帅放心。
末将半生戍卫、久历行伍,最善整肃军纪、打磨兵卒。
有陈校尉相辅,我二人定当同心协力,规整京防、严整军纪,绝不令长安防务出现半分纰漏。”
冯昭点头:“明日圣人检阅,全听圣人调遣。”
说着拿出面具,“妆容也要改改,面具只是次要。”
李瑛抬手接过,心底一片澄澈。
他太懂长安的规矩,太懂皇权之下的凶险。
当年东宫倾覆,满门凋零,他能苟活至今,从来不是侥幸,是隐忍,是蛰伏,是无数人暗中保全。
“我明白。”
——
一夜风雪消停,天光破晓,晨曦刺破云层,洒满整座长安城。
皇城门外,禁军校场开阔辽阔,白雪未消,遍地银霜。
三千陇右、朔方归京老卒列阵肃立,甲胄映着晨光,寒光凛冽,枪戈林立。
没有京师新兵的松散浮躁,没有世家子弟的慵懒懈怠。
每一名士卒都身姿挺拔,气息沉凝,眼底藏着沙场铁血。
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校场周遭的寒风都凝滞几分。
文武百官分列校场两侧,朝服整齐,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禁军阵列之上。
有人惊叹京防焕然一新,有人暗自忌惮这支骤然掌控长安的百战铁军。
李林甫立于文臣之首,一身紫袍儒雅从容,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深沉算计。
他目光越过层层阵列,死死锁定阵前立着的两道身影。
崔器一身铁甲,面容刚毅,神色刻板,周身气场凛然。
是一眼便能看透的忠勇武将,刚正不阿,无懈可击。
而他身侧的李瑛,戴着一副玄铁面具,身形挺拔修长,站姿沉稳如山。
周身气场沉静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久经高位、俯瞰全局的气度,绝非寻常底层戍卒所能拥有。
此人,必是废太子李瑛……李林甫不揭穿,不点破,只静静立在原地。
不多时,御驾缓缓抵达。
銮驾落地,内侍高声唱喏:“圣人到!”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震校场。
李隆基一身赭色常服,步履从容,目光扫过整肃森严的禁军阵列,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赞许。
往日京中禁军,虽规制堂皇,却大多浮华松散,疏于操练,看似鼎盛,实则不堪一战。
如今换成边关老卒,铁血肃杀,气势恢宏,方有大国禁军该有的模样。
“众卿平身。”
李隆基抬手,声线沉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谢圣人。”
冯昭出列躬身:“启禀圣人,京防换防完毕。
三边归京老卒三千,尽数入驻京师旅贲营。
由崔器、陈李二人统领操练,镇守京畿防务,请圣人检阅。”
李隆基颔首,目光落向阵前二人:“崔器、陈李。”
“末将在!”
二人齐声出列,身姿挺拔,行礼铿锵。
崔器依旧神色肃然,一丝不苟。
而身侧的李瑛垂首躬身,面具遮住眉眼,不露半分神色,恭敬有度,进退合规,挑不出丝毫错处。
李隆基细细打量二人,目光在戴面具的李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挑眉:
“陈李,你何故戴面具阅军?”
一语落下,全场寂静。
百官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瑛身上,暗藏探究。
李林甫唇角微扬,静静等着看一场风波。
李瑛不慌不忙,语声沉稳,字字清朗,无半分慌乱:
“回圣人,末将戍守陇右一年,屡经戈壁风沙、边关战事。
面部留有灼伤疤痕,样貌粗陋,恐污了御前庄重仪仗,故而戴面具遮丑,并无他意。”
说辞坦荡,情理俱全,无半分破绽。
李隆基闻言,眼底疑虑稍缓,却并未完全放下。
“朕,是大唐的圣人!
朕手底下的兵,不管如何丑陋,那也是朕的子民!
陈李,朕命你揭开面具,给诸位在京城高高在上,养尊处优惯了的大人、公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