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李职务……王校尉愣了愣。
当晚,相府酒宴。
李林甫给王校尉塞了一封信。
里面有具体要的孝敬,李林甫承诺,会帮他摆平。
开元二十七年春。
王校尉回到军营,张守珪大喜,但有些不满。
王校尉说要万把两银子,他准备好了几箱子。
一两万还是足够,就算五六万两银子让他大出血,也还在他的承受范围。
但李林甫信中开口要了十多万两银子。
这可将他的底裤掏走了三成多。
“帅爷……”
“你知道幽州一年军费多少?”张守珪把碗搁下,“朝廷拨的,加上屯田自筹,满打满算四十万两。
他开口就要十五万,快四成了。”
王校尉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李林甫是宰相,不是节度使。他凭什么?”
“帅爷,这话小的不敢说。
但李相信里……把话写得挺明白。
说赵堪、白真陁罗的军令文书,上面盖的是您的印。
乌知义损兵折将,抚恤、犒赏、重建营寨,这些账要是有人往御前一递……”
“行了。”张守珪抬手打断他。
帐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兵卒巡逻,脚步声踩着冻土,嘎吱嘎吱地响。
……
高适把乌知义押回幽州大营那天,张守珪没露面。
帐前只站了个传令兵,说帅爷身子不适,让高都尉先把人犯押入后营看管,听候处置。
高适拱手应了,把人交出去,又折回自己帐中。
他离开不过十来天,帐里的灰尘倒积了薄薄一层。
案上搁着一封火漆封好的公文,封皮上写着“高适亲启”四个字,笔迹方正端严,一看便知出自中书省。
他拆开看了两遍,又折好,揣进怀里,坐了一会儿。
调令写得很简短:高适着即调任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帐下,任判官,即日启程。
落款处盖着尚书省的印,还有冯昭的私章。
高适心里明白,这份调令来得太巧了。
他刚到幽州没几天,张守珪这边就出了事,接着调令就到了。
若说没人盯着张守珪这边,他是不信的。
可调令上的章是真的,冯昭的私章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盖的。
他站起来,把帐里那点东西收拾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卷兵书,两身换洗衣裳,一柄旧刀。
他把刀挂在腰间,掀帘子出去,正碰见王校尉从帅帐方向过来。
王校尉脸上带着笑,走路带风,胸脯挺得老高,见了高适,脚步一顿,笑容收了几分。
“高都尉,这是要走?”
“调令到了。”
“陇右?”
“嗯。”
王校尉啧了一声,绕着高适转半圈,上下打量,像在看一头稀罕的牲口。
“高都尉,你说你,来幽州没几天,板凳都没坐热,又飞陇右去了。
这脚底抹油的功夫,倒是比打仗利索。”
高适没接话,只是把刀鞘正了正。
王校尉见他不应,也没再纠缠,哼着小调往自己帐里去了。
高适看着他走远,转身朝帅帐方向行了一礼,礼数到了便走,再没回头。
出营门时,守门的兵卒拦了一下,验了调令,才放行。
高适上马,一路往西南去。
雪还没化,官道上泥泞得厉害,马蹄踩下去,溅起一片一片的泥点子。
~
长安。
自武惠妃死后,便有人建言将杨玉环姿质天挺,宜充掖廷。
于是李隆基将杨氏召入后宫。
李琩一脸懵逼,心中埋怨。
哪有自己老子抢儿媳的?
李琩在寿王府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他站起来,把案上那只玉杯摔了。
杯子碎在砖地上,声响惊得外头值夜的仆役一哆嗦。
他没让人进来,自己蹲下身,一片一片把碎玉捡起来,手指割了道口子。
血珠子渗出来,滴在碎玉上。
“殿下!”仆役终究是冲了进来,见他满手是血,吓得跪倒在地。
李琩把碎玉片拢进袖中,站起身,声音却平得出奇:“备马,进宫。”
“殿下,您的手……”
“备马。”
宫门刚开,李琩就进了宫。
他没去宣政殿,先去了高力士的值房。
高力士正对着铜镜梳头,见他进来,手一顿,把梳子搁下,转过身来:
“寿王殿下,这么早?”
李琩把袖中碎玉掏出来,放在高力士案上:
“高总管,我不求别的。
只求您替我问圣人一句话。”
高力士看了看那堆碎玉,又看了看李琩的手,叹了口气:“殿下,这话老奴不敢问。”
“您不敢问,我自己去问。”
“殿下!”高力士一把拉住他袖子,压低声音,“您要是这么闯进去,问出来的话,就不是您想听的了。”
李琩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半晌,哑着嗓子说:“她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
高力士松了手,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老奴说句不该说的。
圣人是天子,可天子也是人。
殿下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李琩盯着高力士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堆碎玉拢回袖中,转身走了。
“女官”二字,给足了寿王面子。可满长安城谁不知道,这女官是做什么的。
李琩回到王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门。
~
冯昭在政事堂听说了这事,回家跟冯仁说了一嘴。
高宗小妈,玄宗儿媳666……冯仁说:“也许是武惠妃给他留的后手吧。”
“爷爷的意思是……”
“他没他爹那股狠劲,也没他娘那份心机。
李瑛是前车之鉴。
武惠妃死了,李琩基本没经营过武惠妃的班底,那么他也就只有李瑛的下场。
杨玉环能心甘情愿进入李隆基的后宫,也是给李琩保命。”
冯昭默然。
——
后宫。
高力士说:“王妃还在苦恼什么?”
杨玉环道:“儿媳伺候公公理所当然,但为何要将我调到圣人身边?”
高力士叹了口气:“王妃难道还不明白?”
杨玉环垂着眼,没接话。
高力士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叹了口气:“王妃是聪明人,老奴就不绕弯子了。
武惠妃走了,寿王在圣人跟前没了说话的人。
您是寿王妃,说到底是武家挑的人,武惠妃走了,您这层身份,就变成了……”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圣人在,您就是圣人的女官。圣人要是不在了……”
杨玉环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是暖是寒。
“高总管,”她开口,声音不高,“我进了宫,寿王就能平安?”
高力士没答。
杨玉环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没回头:“劳烦总管替我回圣人一声。
明日开始,我伺候圣人笔墨。”
高力士躬身:“老奴记下了。”
杨玉环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晃,高力士的影子在墙上跳了两下。
他直起身,看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低声嘟囔了一句:“武惠妃啊武惠妃,你倒是会挑人。”
——
高适到陇右那天,是个大风天。
鄯州城外黄沙漫卷,官道两旁的杨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叶子翻着白背,哗啦啦地响。
他牵着马进了城,一路问到节度使衙门。
哥舒翰正在校场点兵。高适在门房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领进去。
哥舒翰站在点将台上,身材魁梧。
一部大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见高适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张守珪帐下那个高适?”
“末将高适,见过节度使。”
“兵部的调令我收到了。
你来得正好,陇右这边缺个判官,管粮草军械的账。你干得了吗?”
“干得了。”
哥舒翰点了点头,转身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听说你在幽州得罪了人?”
高适没否认。
哥舒翰哈哈笑了一声,笑声被风撕碎了:“没事,陇右这地方偏,离长安远。
得罪了谁,到了这儿,都先放一放。
把仗打好,比什么都强。”
高适应了一声,跟着他下了点将台。
入夜。
高适裹紧了袍子,把刀往腰后挪了挪。
横竖睡不着,干脆走到外边。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
“好一句‘男儿本自重横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朗笑。
高适猛地回身,见哥舒翰披着一件墨色裘袍,拱手见礼。
“节度使。”
“高判官不光账算得清,肚子里还有锦绣文章?”
“节度使见笑,不过是随口抒怀。”
“陇右这地方,白日黄沙蔽日,夜里连虫鸣都少,也就这点诗酒,能解解闷。
你方才念的‘汉家烟尘在东北’,说的是幽州吧?”
高适的手一紧。
潢水的败绩、张守珪的沉默、王校尉的谄媚、李林甫的贪婪……
一幕幕在眼前翻涌。
“是。东北奚人叛乱,潢水一役,唐军先胜后败,数千儿郎埋骨塞外。”
“张守珪想瞒?”
“是。” 高适不讳言,“假传军令的赵堪、白真陁罗只挨了四十军棍。
损兵折将的乌知义被押回营中,却迟迟不向朝廷奏报实情。
王校尉已去长安,寻了李林甫……”
话说到这儿,不必再往下说。
哥舒翰如何不懂?朝堂党争,边将攀附,历来如此。
他冷哼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砸在青石板上,转瞬被风沙卷干。
“幽州乃东北门户,他坐镇多年,压得奚人、契丹不敢妄动,是个能打仗的。
可他忘了,边将的根基,从来不是攀附宰相,是实打实的军功,是朝廷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