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朝裴慕青招了招手,自己先在石凳上坐下了。
裴慕青在石凳上坐下,冯仁推给她一盏温茶。
“爷爷。”她开口,“宇文融背后的人,是不是李林甫?”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凉茶。“为什么这么问?”
“宇文融一个御史中丞,保不住兵部尚书。
能让他有底气跟冯昭说‘留条后路’的,朝堂上不超过三个人。
张九龄不会,源乾曜是不敢,只剩下李林甫。”
冯仁放下茶盏,“李林甫也不会。
他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冲锋陷阵,是躲在别人背后递刀子。
宇文融在前头咬人,李林甫在后头看戏。
咬赢了,他坐收渔利;咬输了,跟他没关系。
他怎么可能让宇文融去跟冯昭摊牌?”
裴慕青微微一怔。
她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那宇文融为何……”
“他在虚张声势。”
冯仁靠在椅背上,“宋之问死了,荆州那条线断了,卢凌风带回的十六个人被放了回去。
宇文融以为自己平安落地了,可他心里清楚,那些放回去的人,迟早会开口。
他急着拉拢冯昭,不是因为他有恃无恐,是因为他慌了。”
裴慕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冯仁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告诉冯昭,让他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发呆。
多大点事,值当他对着白纸发一个时辰的呆?
老子当年对着太宗皇帝摔过折子,对着高宗皇帝拍过桌子,对着当今圣人那小子踹过门。
一个宇文融说了几句屁话,他就吓成这样?”
冯仁的话半真半假,裴慕青想笑又觉得不合适,低下头忍住了。
“还有。”冯仁站起身来,“你让冯昭明日早朝之后来侍中府一趟。我有话问他。”
裴慕青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冯仁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爷爷,还有一件事。”
“说。”
“宇文融今日跟冯昭说,京畿道这半年来死的人,有贪官也有清官,有反对新政的也有支持新政的。
他说这些人都是死在您手里的。”
冯仁站在廊下,把他的表情藏在了阴影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除了周敬宗夫妇和韦抗,其余的都是我干的。”
裴慕青没有再说什么,朝冯仁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院门。
……
次日一早,太极殿早朝。
宇文融站在班列里,笏板端在胸前,面色如常。
昨日他在赵家老号跟冯昭说的那些话,像是从没发生过似的。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高力士拂尘一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张九龄出列,笏板端在胸前,躬身道:
“陛下,京畿道官绅一体纳粮试行已有半年,鱼鳞册更新已近尾声。
政事堂拟将试行章程略作修订,从下月起推行至河东、河南两道。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呈过头顶。
高力士快步走下御阶,接过折子捧到御案前。
李隆基展开折子翻了翻,内容与张九龄在政事堂议定的章程一致,没有出入。
他把折子搁在御案上,点了点头:
“准。河东、河南两道的推行章程,由政事堂会同户部、吏部拟定,一月之内呈朕御览。”
裴耀卿出列,躬着身子应了一声:“臣领旨。”
“陛下。”宇文融出列,“臣以为,京畿道试行虽有成效,然推行之时发生了多起命案。
若此时骤然推至河东、河南两道,恐地方官吏人心惶惶,反不利新政施行。
臣请陛下暂缓推行,待刑部将京畿道命案彻底查清之后,再行定夺。”
“京畿道的命案,刑部不是已经结了吗?”
张九龄皱眉,“杀孙仲衡、张敬宗等贪官的凶手已被正法,刺杀韦尚书的凶手也已伏诛。
宇文中丞说的‘彻底查清’,是要查到什么地步才算彻底?”
“凶手虽已伏诛,可幕后指使尚未归案。”
宇文融不卑不亢,“韦尚书遇刺当夜,常乐坊走水报信的是码头走卒刘三。
给刘三银子的中间人死在漕渠里,银子是荆州的银饼戳记,荆州刺史宋之问在案发后不久便被灭口。
这一条线从头到尾,凶手都死了,可谁在背后牵着这条线?
无人知晓。
刑部的结案文书上写的是‘首犯已诛,余党在逃’,可这‘首犯’到底是谁?
是宋之问?还是别人?”
他把“别人”两个字咬得很轻,可满殿文武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指向。
这小子杠精附体吗……冯仁默默看着宇文融疯狂输出。
他知道宇文融反对的不是新政,是推行和提出新政的人。
张九龄道:“韦尚书也好,孙仲衡也罢。
宇文大人,我只想问一句,新政……对我大唐是否有益?”
宇文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可以弹劾冯仁手段酷烈,可以质疑新政推行过急,可以揪着京畿道的命案不放……
这些都是御史中丞的职权,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张九龄这一问,把他从御史中丞的位置上拎了起来,放到了“是否为国为民”这杆秤上。
他若说有益,那之前反对新政的所有弹劾就成了私怨。
他若说无益,满朝文武都看着京畿道试行半年来的账目。
田亩清出来了,逃户回来了,赋税不但没减反而增了,因为纳税的人多了,税基宽了。
这些数字是裴耀卿亲自核的,做不得假。
这些是宇文融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他清了清嗓子:“张相,贪官死了,朝廷税收涨了这固然大快人心。
可张相,若是连清官也死于非命……那这新政推行下去,天下官吏人人自危,谁还敢安心办事?”
殿中几个原本站在张九龄这边的官员也不由得微微皱眉。
周敬宗夫妇的死,确实是个过不去的坎。
贪官死了没人同情,可清官死了,兔死狐悲。
可李隆基不在乎,他在乎的钱。
现在,谁能给他搞钱,谁就是他的忠臣。
“行了!”李隆基开口:“这不是城西的菜市场,吆喝来吆喝去的。”
他顿了顿,“传朕旨意。
京畿道试行官绅一体纳粮半年来,成效显着,政事堂拟定的河东、河南两道推行章程,准奏。
另,京畿道命案一事,刑部已结案,不再追查。
但从今往后,凡有命案,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绕过国法擅自行刑。
违者,以谋逆论。”
满殿文武齐刷刷躬身:“陛下圣明。”
“行了,冯仁留下,其他的走吧。”
冯仁站在原地,看着百官鱼贯而出,宇文融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瞬,终究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
张九龄走过时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自己保重”。
冯仁微微点头,算是谢过。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甘露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老登,爆点金币呗。”李隆基呵呵笑道。
冯仁:“……”
李隆基接着说:“朕不跟你绕弯子,这回纥朕是一定要打的。
可户部的账上,能挪动的现钱拢共不到四十万贯。
朕不能让那帮文官觉得朕在穷兵黩武,可朕也不能让回纥人以为大唐的刀钝了。”
“钱我可以出一些。”冯仁开口,“不多,十万贯。
算是我借给朝廷的,三年还清,三分利。”
不行,这老登活了一百多年,再挤挤……李隆基轻咳一声:“一百万贯。”
冯仁(#°Д°):“多少?”
“一百万贯。”
“当我貔貅吗?滚!一分没有!”
李隆基把二郎腿一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老登,朕跟你打个商量。
你出二十万贯,朕把宇文融那老小子的御史中丞撸了。”
“宇文融是你留着搞钱的,你舍得撸他?”
“朕是舍不得。”李隆基把茶盏搁下,“可朕更舍不得回纥那边出事。
朕跟你交个底。
王君?在凉州打吐蕃的时候,回纥人趁火打劫,劫了河西三道贡使。”
冯仁的眉头拧了起来:“贡使?劫的是什么东西?”
“三千匹绢、两百斤茶叶、还有一批给陇右军的冬衣。”
李隆基的声音沉了几分,“东西不算多,可面子丢大了。”
“回纥人劫了朝廷的贡使,朝廷连个响屁都没放?”
“放了。”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朕让鸿胪寺去问话了,回纥那边回了一句。
‘风沙大,迷了路,误伤’。”
他顿了顿,朝冯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登,你那一百万贯,朕不要你白给。
算朕借的,三年还清,三分利。
外加宇文融的御史中丞,朕给你撸了。”
冯仁盯着李隆基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宇文融在朝堂上蹦跶了这么久,仗着御史中丞的身份四处咬人。
若是把他撸了,新政的阻力至少能少三成。
套件确实诱人,但是那特么是一百万贯,敲骨吸髓也不能这样啊……
冯仁(lll¬w¬):“九十万。”
“好!成交!”
“卧槽!你不还价吗?”
李隆基笑了笑说:“还价?朕都把价格从十万抬到九十万了,朕还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