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杀一个清官然后搅浑水吗?”冯仁看着不良人递上来的消息。
费鸡师问:“师兄,你觉得是那些人?”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反对新政的人数比例。
我之所以种人参,就是为了让人怕,然后转向支持,但没想到他们会照抄。
这样水一浑,不管是清官还是贪官,要么不选要么反对,支持比例会越来越少。”
“那现在水浑了,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他们要杀清官,那我就把杀清官的人也种进地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院门被人敲响。不是叩门,是拍门,拍得又急又重。
冯仁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苏无名,袍角沾着泥点子,脸上的表情比白日里在政事堂时更沉了几分。
“先生。”苏无名跨进院子,“鄠县那边又出事了。”
冯仁说:“我知道,那个姓周的知县死了。”
“不是这个!”苏无名顿了顿,“是他老婆也死了。”
“细聊。”
苏无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学生派去守着的人说,今夜亥时前后,有人翻墙进了县衙后堂。
等他们发现时,周夫人已经没了气息。死法和周敬宗一模一样,颈后一处针尖大小的红点,周身无伤。”
“两个守着的大活人,让人翻墙进去杀了人又翻墙出去,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学生失职。”苏无名低下头,“学生派去的那两个人,是刑部的差役,不是习武之人。
刺客身手极高,翻墙入室无声无息,下手之后即刻撤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敬宗是清官,他老婆也是清官的家眷。
清官的家眷被杀,明天一早消息传出去,京畿道那些还在观望的县令、县丞、主簿,会怎么想?
怕是整个京畿道要乱了……冯仁说:“京畿道的事情你不要管了。”
苏无名愣住了。
冯仁这句话说得太突然,突然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京畿道的事情你不要管了。”冯仁转过身,“不光你不要管,刑部也不要管。
韦抗那边,我回头自己去说。”
苏无名急了:“先生,周敬宗夫妇两条人命,鄠县的田亩账本下落不明,学生不管,谁来管?”
“我。”
“先生,学生不怕死。”
“放屁。”冯仁骂了一声,“你死了,褚樱桃怎么办?你那一岁多的丫头怎么办?
你让她们孤儿寡母靠着那点抚恤银子过日子?
你苏无名不怕死,可你死了之后的事,你想过没有?”
苏无名被他骂得说不出话来。
冯仁的语气缓了几分:“你不是查案的人。
周敬宗这条线,从一开始就不是刑部查得了的。
能在县衙后堂无声无息杀两个人,不留痕迹、不露面容,这种手法不是寻常刺客。
你刑部那些差役,抓抓偷鸡摸狗还行,碰这种高手就是送死。”
“那先生的意思是……”
“周敬宗是清官,他老婆是无辜的。
杀清官的人,不管是谁,不管背后站着谁,我都会把他找出来。
但不是用刑部的法子,是用我的法子。”
苏无名沉默了很久,然后朝冯仁深深一揖:
“先生若用得着学生的地方,学生随时听候差遣。”
“用得着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冯仁摆了摆手,“回去吧。樱桃还在家里等你。”
苏无名走后,费鸡师拄着拐杖从廊下挪过来,在冯仁对面坐下。
忽然开口:“师兄,你这是要亲自下场?”
“人家都把刀架到清官的脖子上了,我再不下场,京畿道的田还怎么查?”
——
入夜。
一辆马车在街道飞驰。
巷口、屋檐堆满了人。
一名穿着夜行衣的大汉问道:“看清楚了吗?”
小弟回答:“清楚了,是那个人的马车,先杀韦抗,再宰冯仁。”
马车在永宁坊的巷口被逼停了。
不是车夫想停,是巷口横着一辆翻倒的骡车,车上的麻袋裂了口子,黄豆洒了一地。
车夫勒紧缰绳,两匹马前蹄腾空,嘶鸣声在窄巷里回荡。
“大人,巷口堵了!”车夫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
韦抗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翻倒的骡车,满地的黄豆,空无一人的巷口。
他在刑部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杀人现场比寻常人走过的桥还多,这种布置他太熟悉了。
“退。”他只说了一个字。
车夫还没来得及拨转马头,巷子另一头的灯笼光也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人同时打灭的。
韦抗放下车帘,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柄短刀。
车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车顶上。
紧接着是车夫的一声闷哼,然后是什么重物从车辕上滚落的声音,砸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不动了。
韦抗握刀的手紧了一分。
他听见车帘外面有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一只手伸了进来,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那只手没有拿刀,只是掀着帘子,像是在等他自己出去。
“韦尚书。”
外面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听着不男不女,不阴不阳,“有人花钱买您的命。对不住了。”
韦抗没有答话,只是把短刀换了个更趁手的握法。
“谁花的钱?总得让老夫死个明白不是。”他问。
车帘被撕开的瞬间,韦抗的短刀已经刺了出去。
这一刀刺得极快,快到他自己的眼睛都没跟上手的速度。
刀尖刺中了什么东西,不是人。
是一只铁铸的护臂,震得他虎口发麻。
“韦尚书好刀法。”那人不男不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意外,“可惜慢了一点。”
韦抗还没来得及收回刀,手腕便被人攥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短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车板上。
另一只手从撕开的车帘缝隙里伸进来,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他忽然想起了鄠县县令周敬宗颈后的那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想起了周敬宗老婆颈后同样的红点,心里那层迷雾终于散开了。
原来是这样。
针尖刺入他颈后的皮肤时,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一阵细微的麻痒,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他的手腕,车帘落下,外面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韦抗靠在车壁上,感觉那股麻痒从颈后蔓延到整个后背,又从后背蔓延到四肢。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脚底板开始发麻,连舌头都开始发麻。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意识开始模糊时,他听见车帘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走那么快做什么?”
然后是刀出鞘的声音,不是一把,是很多把刀同时出鞘。
“你们是谁?”那刺客头领问。
没有人回答。
回答他的是弓弦绷紧的声响,从巷口、从屋顶、从两侧坊墙上同时传来。
“不良人办差,无关人等,让开。”
刺客头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巷口那辆翻倒的骡车后面,站起来一排黑压压的人影。
那些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有的像贩夫走卒,有的像账房先生,有的像茶肆伙计,没有一个穿着官服。
“不良人?”刺客头领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不良人什么时候开始管刑部的案子了?”
“从今晚开始。”
韦抗听出来了,那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大帅说了,你们杀清官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刺客头领没有接话。
他往后撤了半步,右手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巷子另一头的几个黑影立刻明白了意思,同时转身往坊墙上翻。
然后他们就从房墙上摔了下来。
不是被箭射中的,是被一张从墙头弹起的渔网兜头罩住,渔网的绳索上缀满了铁钩,越挣越紧,越紧越疼。
几个黑影在渔网里翻滚挣扎,发出困兽般的闷哼。
“这网子是东海渔民用来捕鲨的,铁钩上淬了麻药。”
那年轻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挣得越凶,麻药渗得越快。
省点力气,待会儿还要问话呢。”
刺客头领猛地转身,想要冲进车厢,却被一道无声无息的刀光逼了回来。
那道刀光来得毫无征兆,从车顶斜劈而下,角度刁钻至极,若不是他退得快,那只握针的手已经被齐腕斩断了。
车顶上蹲着一个人,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提着一柄狭长的横刀。
“你是……”刺客头领的声音骤然压低,“你是不良帅?”
“不是。”那人把草茎吐掉,横刀在手里转了个花,“我是替大帅跑腿的。”
巷子里的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十几名刺客全部被制服。
渔网里兜着四个,短弩射倒了三个,剩下的被不良人堵在巷角用刀背敲断了胳膊和腿。
刺客头领是最后一个被拿下的。
他刚想翻上坊墙,脚踝就被一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攥住了,整个人被抡起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挣扎着仰起头,想看清是谁有这么大的力气把他像抡麻袋一样抡起来。
他看见了一个穿青衫的人。
青衫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露出底下一双半旧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土和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