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露水打湿了阿福的裤脚,他攥着怀里的羊皮图,指尖几乎要嵌进粗糙的皮质里。
按照阿育的指引,他在破晓前摸到了城西的铁匠铺,铺门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点微光,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老穆师傅在吗?”阿福压低声音敲门,按约定拍了三下长、两下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满脸皱纹的老铁匠探出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卡伦说的人?”
见阿福点头,他侧身让开:“进来再说,追兵刚从街口过。”
铁匠铺里弥漫着铁锈和炭火的味道,墙角堆着半扇烧红的铁坯,火星子“噼啪”往上跳。
老穆把铁坯往砧子上一放,大锤落下时震得屋顶落灰:“图带来了?”
阿福解开汗湿的衣襟,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羊皮图。
老穆放下锤子,用沾着铁屑的手展开图,借着熔炉的火光,指着瓦拉纳西城的位置说:“这里的粮草库,当年还是我带人打的地基,墙厚三尺,却只派了三千老弱,旃陀罗笈多二世觉得没人敢动他的粮仓,可笑!”
阿福凑近一看,图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瓦拉纳西城的东墙有段护城河枯了,是守卫的盲区;粮仓的换气窗在西北角,仅容一人通过;守兵换岗的间隙有两刻钟,刚好够潜入。最让他心惊的是,图上还标着贵族的私宅位置,旁边用小字注着“与国王不睦”“曾遭抄家”。
“这些贵族…”阿福指着标记,“能为我们所用?”
老穆往炉膛里添了块木炭,火苗窜起来舔着铁坯:“阿育王子当年待他们不薄。去年旃陀罗笈多二世加了三成赋税,这些人早憋着气呢。要是有人带头,他们能拉出五千私兵。”
他忽然压低声音:“战象的训练地在华氏城西草原,每天辰时会到河边饮水,那时候最松懈。”
阿福眼睛一亮,这正是嬴振最关心的情报。
他从货囊里摸出炭笔和备用羊皮纸,趴在铁砧上飞快抄写。
炭笔划过羊皮的“沙沙”声,和老穆打铁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倒像支奇特的曲子。抄到一半,他忽然停笔:“瓦拉纳西城的老弱守卫,真能挡得住阿育王子的五百人?”
“挡不住,但拖得起。”老穆抡起大锤,火星溅到图上,烫出个小黑点,“关键是得有人在外围接应,别让援军把他们包了饺子。”
他从墙缝里摸出块玉佩,塞给阿福:“拿着这个去见城南的香料商,他会派船送你手下出海。”
当天下午,阿福和三个穿着渔民打扮的斥候交流了情报,让他们背着鱼篓,混在码头的人群里上了船。
他们腰间的鱼鳃里藏着抄好的布防图,篓底的冰块能保证图纸三天不腐。
阿福站在岸边,看着船帆消失在海平面,心里松了口气,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回到铁匠铺时,阿育已经在等他。
王子换了身干净的麻布袍子,胳膊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大秦的伤药,渗出的血渍淡了许多。
“图送出去了?”他搓着手,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急切。
“送出去了,”阿福递给他块干粮,“我家大人说,铁器和甲胄会在七日后运到破庙的枯井。另外,他让我问你,需要多少火油?”
阿育嚼着干粮,眼睛亮得惊人:“越多越好!战象怕火,要是能烧了他们的象厩…”他猛地住口,眼里闪过狠厉,“我要让旃陀罗笈多二世知道,抢走我的,我会亲手拿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阿福没闲着。
他跟着老穆去市集采买,借着讨价还价的功夫,摸清了华氏城的布防:东门的守将是阿育的旧部,见了玉佩会放行;西门的吊桥每晚亥时会收起,想过只能泅渡;王宫的禁卫军看似严密,却有个厨子是卡伦的同乡,能传递消息。
第七日夜里,阿福蹲在破庙的枯井边,听着井下传来“咚”的闷响,那是铁器落地的声音。
他放下绳索,拉上来一把铁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比孔雀王朝的青铜剑锋利太多。
“够了吗?”阿福问爬上来的阿育。
王子手里掂着铁剑,试着劈了下旁边的木桩,木桩应声断成两截。
“够了。”阿育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激动,“有这些,我能让瓦拉纳西城的老弱兵,连警钟都敲不响。”他忽然转身,对着阿福深深一揖,“若事成,我阿育对天起誓,孔雀王朝永归大秦,永不反叛!”
阿福扶住他,心里忽然明白嬴振为何要帮这个流亡王子,不是为了那点香料,是为了让这片土地真正安定下来。
就像在马来修水渠,在吕宋设技艺坊,武力能征服土地,却不能收服人心。
夜深时,阿育带着旧部消失在夜色里,他们的靴底裹着麻布,走路悄无声息。
阿福站在破庙门口,望着瓦拉纳西城的方向,那里很快会燃起烽火。
他知道,这把火不仅要烧掉粮仓,还要烧掉旧王朝的根基,好让新的秩序,能在灰烬里长出来。
老穆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手里拿着块刚打好的铁牌,上面刻着个秦字:“等阿育王子回来了,我就把这牌子挂在铁匠铺门口。”
阿福笑了笑,没说话。
海风从远处的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他得在这里等着,等嬴振的下一步命令,等这片土地,真正插上大秦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