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半岛的晨露还挂在棕榈叶上时,河谷两岸已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青禾踩着露水走到测量好的渠线起点,手里的墨家水平仪正对着朝阳,玻璃管里的气泡稳稳停在中央刻度,这是她特意从吕宋带来的宝贝,用青铜打造的底座刻着细密的刻度,比寻常的水准器精确三倍不止。
“拉玛部落的人从东边挖,达卡部落的从西边挖,”青禾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水渠的分叉图,左边的箭头指向拉玛部落的聚居地,右边的则通向达卡的草屋群,“挖到中间汇合时,误差不能超过一尺。”她指着水平仪,“这东西叫‘平水器’,跟着它的刻度挖,保证水流顺畅,谁也别想多沾一滴水。”
拉玛部落的首领拉隆蹲在旁边,看着那玻璃管里的气泡,眉头皱得像拧成一团的麻绳。
“这玩意儿能比我们的老法子准?”他手里攥着根削尖的竹棍,那是部落代代相传的“测水棍”,靠插在土里的深浅来判断地势,“去年我们挖引水沟,用竹棍量了半个月,结果还是一边高一边低。”
青禾没说话,只是让工匠在渠线旁立起两根木杆,中间拉上浸过桐油的麻绳。
她调整着木杆的高度,直到水平仪显示麻绳两端绝对平齐,然后对拉隆道:“你让两个人顺着麻绳挖,挖到三尺深再告诉我。”
两个拉玛勇士拿着石锄开挖,泥土簌簌落在草筐里。
挖到三尺深时,青禾又用水平仪测了一次,果然分毫不差。
拉隆看得眼睛发直,伸手想去摸那水平仪,又怕弄坏了,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挠了挠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十天里,河谷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拉玛和达卡的族人拿着石锄、木锨,跟着墨家工匠学习夯土、铺陶片。
青禾设计的水渠宽三尺、深两尺,底部铺着一层掺了糯米浆的夯土,上面再盖上墨家烧制的青灰色陶片,这些陶片边缘带着卡槽,拼接起来严丝合缝,别说渗水,连细小的泥沙都漏不下去。
“把陶片再敲紧些!”青禾站在渠边,手里的木锤敲在陶片接缝处,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她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原本白净的脸上也多了几道汗痕,“这里是分水口,要是渗了水,两边又得吵架。”
达卡部落的首领达图带着几个长老来看进度时,正撞见工匠们在安装分水闸门。
那闸门是用硬木做的,上面刻着刻度,转动把手就能调节两边的水量。
“这东西真能让两边水一样多?”达图的手指在闸门上轻轻划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精巧的木活。
“不仅一样多,还能调。”青禾转动把手,闸门缓缓升起,露出下面的分水板,“旱季的时候把拉玛那边的闸门开大点,雨季就多放些水给达卡这边,你们的草屋离河谷近,怕淹。”
达图愣了愣,忽然对着青禾深深鞠了一躬。
他身后的长老们也跟着鞠躬,有个老妇人甚至抹起了眼泪,她的小孙子去年就因为抢水,被拉玛的人打伤了腿。“要是早有这水渠,孩子们也不用打架了。”老妇人哽咽着说。
第十天傍晚,水渠终于贯通。
青禾让人打开泉眼的截流木闸,清澈的泉水“哗啦啦”涌进水渠,顺着陶片铺就的渠底流淌,在分水口处平稳地分成两股,一股向东,一股向西,水位丝毫不差。
拉玛部落的孩子们最先欢呼起来,他们光着脚丫追着水流跑,手里的陶罐装满了泉水,洒出来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彩虹。
拉隆站在渠边,看着泉水流进自家部落的蓄水池,又看了看达卡那边同样充盈的水洼,突然对身边的族人说:“把那幅祖传的地图拿来。”
那是一幅用树皮布绘制的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马来半岛十几个部落的位置,还有几处隐秘的香料产地。
拉隆捧着地图走到青禾面前,双手递了过去:“青禾大人,我拉玛部落愿归秦。这地图上的部落,我去说服他们,让他们都听大秦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周边部落。
第二天一早,就有三个小部落的首领带着香料和宝石来归顺。
他们听说了水渠的事,又看到拉玛和达卡的人一起在渠边洗衣、挑水,再也没了往日的敌意,都觉得跟着大秦能过上安稳日子。
达图看着越来越多的部落加入,特意杀了两头水牛,在渠边摆起宴席。
他端着陶罐装的米酒,敬了青禾一碗:“以前总觉得,谁抢得多谁就厉害。现在才明白,会造东西、会引水的,才是真本事。”
青禾笑着回敬:“以后我们还会教你们造水车、修粮仓,让泉水不仅能解渴,还能让地里长出更多粮食。”她指着水渠旁正在搭建的铁匠炉,“过几日,墨家的工匠就来教你们打铁,以后挖渠就不用石锄了,用铁锨,一天能顶三天的活。”
夕阳西下时,水渠里的水映着晚霞,像一条流动的金带。
拉玛和达卡的孩子们在渠边追逐嬉戏,他们手里拿着墨家工匠做的陶哨,吹着不成调的曲子,笑声比泉水还清亮。
青禾站在渠边,看着那幅被嬴振用红笔圈起来的马来地图,如今,大半的区域都已标上了“归顺”二字。
“公子说的‘以技服人’,果然没错。”她低声自语,转身往营地走去。远处的楼船上,嬴振正站在甲板上望着这边,见她回来,举起手里的望远镜,对她比了个“好”的手势。
晚风拂过河谷,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陶片的清冽。
水渠里的水还在静静流淌,不仅滋润着马来半岛的土地,更悄悄融化了部落间的隔阂。
而那些镶嵌在渠壁上的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块块沉默的见证者,记录着大秦技艺如何在这片异域土地上,播下归顺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