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九年,正月二十,深夜。
一场罕见的倒春寒席卷京城,狂风夹杂着冰粒,敲打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乾清宫,暖阁。
崇宁帝自从软禁了赵晏,便一直未能安寝。他不仅要应对九边传来的真假难辨的军报,还要面对靖王和周太后轮番的“亲情轰炸”。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崇宁帝猛地从御塌上坐起,只觉得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水……大伴……给朕水……”
崇宁帝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床边的茶盏。
然而,并没有熟悉的那声“奴婢在”。
一只带着翠玉扳指的大手,从阴影中伸出,轻轻按住了那个茶盏。
崇宁帝浑身一僵,艰难地抬起头。
站在龙床前的,不是大太监王进,而是他的亲弟弟——靖王。
靖王的脸上没有平日里的恭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与贪婪。在他身后,慈宁宫的周太后拄着凤头拐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垂死的儿子。
“老三……太后……你们……?”崇宁帝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皇兄,你太累了。”
靖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为了一个外姓的赵晏,你把身子骨都熬坏了。这大周的江山,你扛不动了,不如……让臣弟替你扛吧。”
“你要……造反?!”崇宁帝双目圆睁,刚要大喊“护驾”,却发现喉咙里发出一阵腥甜,紧接着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噗——!”
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寝衣。
“太医……太医……”崇宁帝倒在枕头上,视线开始模糊,四肢百骸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皇儿,别喊了。”
周太后冷冷地开口,“王进已经被哀家打发去慎刑司了。今晚负责乾清宫宿卫的,也是靖王的人。太医院?没有哀家的懿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你……你们……”崇宁帝绝望地看着这对母子,终于明白,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不过是夺权的前奏。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皇兄,放心去吧。太子年幼,懦弱无能,担不起这万里江山。”
靖王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拟好的空白圣旨,强行塞进崇宁帝还在抽搐的手里,抓着他的手指,在一旁的印泥盒里狠狠按了下去。
“这是传位诏书。皇兄‘深感沉疴难愈,恐大厦将倾,特传位于皇弟靖王,以安社稷’。”
靖王看着那枚鲜红的指印,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来人!陛下病重昏迷,即刻封锁乾清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
同一时间,内阁值房。
首辅李延广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更漏声。
“阁老,靖王那边得手了。”一名心腹侍郎匆匆推门而入,低声道,“宫门已经落锁,靖王党羽京营提督赵全已经率领五万京营兵马,控制了九门和内城要道!”
“好!”
李延广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赵晏不死,变法不止,旧党必亡。为了保住士绅的特权,为了保住家族的富贵,他李延广今日就算做一回乱臣贼子,也在所不惜!
“传老夫的钧令!”
李延广厉声喝道,“通告六部九卿,陛下突发恶疾,生命垂危!太子年幼,难当大任!为防宵小作乱,百官即刻前往奉天门外听旨,拥立新君!”
“另外……”李延广阴测测地补充道,“派一队死士去赵府。趁乱……送那位赵尚书上路!”
……
深夜,赵府。
自从被软禁,赵府四周被锦衣卫围得像个铁桶。
书房内,赵晏并没有睡。他穿着单薄的里衣,正借着烛火,自己跟自己下棋。
棋盘上,黑子已成围杀之势,白子岌岌可危。
“当!当!当!”
远处的景阳钟,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一声,两声……整整九声!
九声钟响,丧音震天!
赵晏捏着棋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皇上……出事了。”
赵晏霍然起身,推开窗户,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
“不是驾崩,是宫变。”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若是驾崩,应该是哀乐,而不是这种透着杀伐气的钟声。靖王……动手了!”
就在这时。
“轰!”
赵府的后墙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被人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缺口!
“什么人?!”负责看守的锦衣卫刚要拔刀。
“滚开!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让路!”
伴随着一声暴喝,两道人影从缺口中冲了进来。
打头的正是手持长剑、满身泥土的李太白;紧随其后的,是一脸焦急、官帽都跑丢了的苏景然!
“太白兄?苏兄?”赵晏一愣。
“晏弟!快走!”李太白冲进书房,一把拉住赵晏,“宫里出大事了!靖王和周太后矫诏废太子,正在逼宫!李延广那个老贼已经倒向了靖王!京营的兵马正在全城搜捕咱们变法派的官员!”
“方老师已经被抓了!他们派了死士来杀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苏景然急得满头大汗。
赵晏听着这两个生死之交带来的消息,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走,今晚必死无疑;如果走了,逃出京城,靖王登基,自己就真的成了通缉犯,变法将彻底毁于一旦,大周也将万劫不复!
“我不走。”
赵晏甩开李太白的手,声音冷静得可怕。
“晏弟!你疯了?!”
“我若走了,这盆通敌的脏水就彻底洗不清了。靖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向鞑靼求和,割让大同,大周三百年的骨气就断了!”
赵晏快步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挂在墙上的京城防务图。
“苏兄,你刚才说,京营控制了九门?”
“对!五万京营,全是靖王的人!”
“那皇宫呢?午门呢?”赵晏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皇宫入口。
“这……”苏景然一愣,“听说……听说沈烈将军带着神机营和一部分锦衣卫,死守午门,拒绝任何人进入!”
“沈伯父!”
赵晏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只要午门还在沈烈手里,靖王就没有真正坐上龙椅!只要没有坐上龙椅,这就是一场并未成功的谋逆!”
“老刘!”赵晏厉喝一声。
“在!”独臂老刘提着刀从阴影中现身。
“把府里埋藏的那两箱‘家伙’挖出来!”
赵晏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苏景然和李太白,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二位兄长,敢不敢跟我赌把大的?”
“赌什么?”李太白握紧了剑。
“赌命。”赵晏从架子上取下那件虽然被削职、却依然保存完好的二品绯红官袍,缓缓穿在身上。
“今夜,咱们不逃。”
“咱们杀进皇宫,救驾!平叛!”
……
此时此刻,紫禁城午门外。
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身穿红胖袄的京营士兵,足有上万人,黑压压地堵住了午门的入口。
在他们对面,仅有三千名神机营士兵,手持燧发枪,依托着午门的城墙和拒马,死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城楼之上。
沈烈身披重甲,手持宣花大斧,宛如一尊铁塔般屹立在寒风中。在他身旁,是同样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的沈红缨。
“沈烈!你好大的胆子!”
城下,李延广骑在马上,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厉声大喝:
“陛下病危,太后有旨,命百官入宫侍疾,商议新君之事!你敢抗旨不尊?!”
“我抗你祖宗!”
沈烈一口唾沫狠狠吐了下去,“李延广,你个老匹夫少拿鸡毛当令箭!皇上病危?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病危了?这圣旨上的印泥还是湿的吧?!”
“老子是陛下的神机营指挥使!只认皇上一人的口谕!没有皇上亲临,或者天子剑令,谁他娘的也别想踏进午门半步!”
“冥顽不灵!”
站在李延广身旁的靖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不能再拖了,天一亮,若是外地的勤王兵马赶到,事情就麻烦了。
“赵全!”靖王看向身旁的京营提督。
“末将在!”
“神机营勾结赵晏,意图谋反!给本王……攻城!杀无赦!”
“遵命!”
赵全拔出腰刀,向着午门一指:“弟兄们!冲进去!太后有赏!杀啊——!”
“轰隆隆——!”
上万名京营士兵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抬着云梯和撞木,如潮水般涌向午门。
城楼上,沈红缨看着下方汹涌的人潮,没有丝毫惧色。
她举起手中的令旗,清冷的声音响彻夜空:
“神机营听令!”
“第一排,举枪!”
“不论官职大小,不论皇亲国戚!”
“过线者——开火!!!”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京城的夜空。
一场决定大周国运的血腥宫变,在午门的硝烟中,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