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三月初三。
“桃花汛”至,中原大地本该是草长莺飞的踏青时节。然而,当赵晏那辆简陋的青篷马车碾过开封府外的黄土地时,迎面吹来的风里,却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泥腥气与隐隐的哭号声。
“东家,这天色不对啊。”
赶车的老刘勒住缰绳,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北方的天际。
那里,没有云,只有一道浑浊的、仿佛连接了天地的暗黄色“土墙”,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向南边平移。
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
一开始像是在极远处的闷雷,但仅仅过了几息,那轰鸣声便化作了万马奔腾般的恐怖咆哮,连脚下的黄土地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骑快马从北边疯了一样狂奔而来,马背上的驿卒披头散发,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死寂的原野:
“决口了——!!!”
“黄河决口了!原武、中牟全淹了!大水冲着开封来了!快逃命啊!”
轰隆隆!
话音未落,那道暗黄色的“土墙”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那根本不是土墙,而是高达数丈、裹挟着无数泥沙、断木、甚至房屋残骸的黄河洪峰!
大自然最狂暴的力量,在这一刻无情地撕裂了中原大地的血管。
“保护大人!”沈红缨瞳孔骤缩,长枪出鞘,一把拽住受惊狂嘶的挽马。
赵晏猛地掀开车帘,冲出车厢,站在车辕上,死死盯着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洪流。
那双见惯了朝堂厮杀的眼眸,此刻却倒映着宛如末日般的绝望景象。
洪水所过之处,成百上千的村庄瞬间被吞没,连个气泡都没冒出。
无数原本还在田间劳作的百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头黄色的泥浆巨兽一口吞噬。
这,就是大周的心腹大患——黄河!
“走!进开封城!快!”
赵晏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
在天灾面前,个人的武力微不足道,唯有依靠坚固的城墙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
三日后,开封府,河道总督行辕。
大水虽然没有冲垮开封府坚固的城墙,但整个河南已经被彻底撕裂。
开封、归德等五府数十个州县化为一片泽国。
城外,是汪洋大海;城下,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足有上百万之巨的流民!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正在开封城外真实地上演。
然而,在这河道行辕的大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上好的女儿红,桌上摆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
几名河南地方官正围坐在一起,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惨叫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悲悯,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轻松。
“哎呀,这黄河早不决、晚不决,偏偏在这位‘赵青天’刚上任的时候决了,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呐。”
说话的,是河南河道分巡道台,王世禄。他夹起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满脸的幸灾乐祸。
“王大人说得极是。”旁边的一名知府谄笑道,“这小子在京城得罪了首辅李阁老,被一撸到底发配到咱们这儿。他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懂个屁的治水!这百万灾民的烂摊子砸在他头上,光是饿死人的罪责,就够皇上砍他十回脑袋的了!”
“哈哈哈,这就叫替死鬼……”
砰——!
行辕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灾民的哀号声瞬间灌入大堂,将桌上的火炉吹得忽明忽暗。
王世禄大怒,刚要拍桌子骂人,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门口,站着一身泥水、双眼熬得通红的赵晏。
赵晏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件被泥浆染成黄色的粗布短衫。
这三天,他带着沈红缨和老刘,在城墙上没日没夜地救人,硬生生把几百个快被淹死的百姓从水里拉了上来。
但他救得了几百人,救不了城外那上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赵……赵佥事?您不在城墙上视察灾情,怎么跑衙门来了?”王世禄干笑两声,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一个正五品的贬官,在他这个地头蛇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赵晏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大步走到桌前,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桌丰盛的酒肉。
“开仓,放粮。”赵晏只说了四个字,字字带血。
王世禄撇了撇嘴,装出一脸无奈的样子:“哎哟,赵大人,您是不知道咱们河南的苦啊。这几年连年大旱,哪有存粮?常平仓里早就饿得能跑马了。”
“没粮?那治河的银子呢?!”
赵晏猛地揪住王世禄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生生提了起来,“我查过户部底档,去年朝廷刚拨给河南三百万两修缮河堤的专款!钱呢?!为什么中牟的河堤里面包的全是烂木头和泥巴?!”
王世禄被勒得喘不过气,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用力掰开赵晏的手,冷笑道:
“赵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那三百万两,早就用来买生铁、买石料了。账本明明白白放在库里。至于为什么河堤包的是泥巴……水火无情,大水一冲,什么好东西冲不烂啊?”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赵晏怒极反笑,他太熟悉这帮硕鼠的套路了。层层克扣,偷工减料,等出了事,就往老天爷头上一推!
“好,我不跟你翻旧账。昨日朝廷刚刚下拨了十万两紧急赈灾款,钱已经到了布政使司。立刻拿这笔钱去买粮,在城外开设粥棚!再不施粥,城外就要爆发瘟疫、激起民变了!”
听到“赈灾款”三个字,王世禄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赵大人,这您可就错怪下官了。那十万两银子,下官已经做主,分发给各州县的衙役、河兵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官差们家里也遭了灾,总得先安抚好自己人,才能去安抚灾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轰!
赵晏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十万两救命钱,连灾民的影子都没见到,刚到河南,就被这帮贪官污吏以“安抚官差”的名义直接私分、截留了!
他们是在故意拖延!他们巴不得灾民饿死、暴乱!因为只要事情闹大,朝廷追究下来,这个“河道佥事”赵晏,就是现成背黑锅的替死鬼!旧党甚至不用自己动手,这百万灾民就能把赵晏撕成碎片!
“王、世、禄。”
赵晏看着眼前这张丑恶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机。
“你知不知道,城外每过半个时辰,就会饿死上百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大周的子民!你拿他们的命,来玩你那肮脏的党争游戏?!”
“放肆!”
王世禄也猛地沉下脸,终于撕破了伪装。
“赵晏!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在京城呼风唤雨的三品大员吗?!你现在不过是个戴罪被贬的五品佥事!在这河南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本官告诉你,没钱!没粮!没人!”
王世禄猛地一挥手,“城外的刁民要是敢闹事,本官现在就下令关闭城门!谁敢冲击城门,弓箭手伺候,格杀勿论!”
“你敢关闭城门,城外的灾民就会彻底绝望,瞬间化作暴民!”赵晏双目赤红。
“暴民就暴民!反正这治河不利、激起民变的折子,本官已经替你拟好了!你就等着朝廷的斩立决吧!哈哈哈!”王世禄狂笑起来。
这一刻,赵晏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绝境。
没有皇帝的圣旨背书,没有户部的财力支持,更没有神机营的武力威慑。
他孤身一人,站在一片贪腐的汪洋大海上。面对的,是上百万嗷嗷待哺的绝望生灵,和一群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封建官僚。
这是比扬州盐政、比京城断粮还要恐怖一百倍的死局!
“呼……”
赵晏突然停止了颤抖。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泥腥气的冰冷空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所有的愤怒、焦急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凌驾于凡人之上的极致冷静。
“王大人,你说得对。”
赵晏拍了拍粗布短衫上的泥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指望你们这群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去救人,是我赵晏这辈子,犯过的最愚蠢的错误。”
王世禄一愣,没想到赵晏突然服软了。
然而,赵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大堂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既然朝廷的粮款被你们吃干抹净了,那这治河赈灾的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我赵晏,自己来。”
“你自己来?”王世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来?你拿西北风去喂那一百万人吗?!”
“老刘。”赵晏没有理他,转头看向门外。
“东家,在!”老刘提着带血的大砍刀,大步跨入大堂,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几个文官连连后退。
“我们在京城赢的赌资,加上青云坊这几年的分红,一共还剩多少银票?”赵晏问。
“回东家,那是咱们全部的家底,足足五十万两!天下通兑!”老刘答道。
“好。”
赵晏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正五品佥事的官印,“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王世禄面前的桌子上。
“从今天起,我不穿这身官皮,不用朝廷一分钱!”
“老刘,拿上所有的银票!去开封城内所有的粮商那里买粮!哪怕一两银子一斗,也给我买光他们的库存!立刻在城外搭起五十口大锅,熬粥!”
“红缨姐!”
“在!”银甲女将持枪肃立。
“你持我手书,去城外招募青壮灾民!”
赵晏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衙门外,那并不宽阔的脊背,此刻却仿佛扛起了中原大地破碎的天穹。
“王世禄,你给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少年冰冷的声音,随着寒风在大堂内久久回荡:
“你们贪官救不了的灾,我来救!”
“你们旧党治不好的黄河,我来治!”
“等这水患平息之日,就是你们这群中原硕鼠,满门抄斩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