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县城外,二师的阵地在北门,四师的阵地在南门。
北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宽约两公里,从城北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开阔地中间有几条干涸的水沟,沟不深,藏不住人,但可以作为步兵冲锋的临时掩体。
靠近城墙的地方,老百姓原来的房子已经被拆光了,剩下一些半截的土墙和倒塌的屋架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地里。
二师的阵地设在开阔地以北的坡地上,距离城墙大约还有两千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日军九二式重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外,它们打不到这么远,歪把子就更不行了。
三八步枪的有效射程倒是能覆盖,但在这个距离上,子弹飘得厉害,打不中目标。
鬼子的山炮和野炮能打到这里,但二师的炮兵阵地就在后面,鬼子的炮要是敢开火,二师的炮就会立刻还击,炮弹比他们多,打得比他们准。所以鬼子也不敢轻易开炮,打一炮就要挨好几炮,划不来。
张铁山站在坡地上一棵被炮弹削去半截的树下面,举着望远镜看随县的城墙。
这棵树现在只剩下半截树干了,树皮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头,已经看不出什么品种了。
树干上靠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糊着泥,是二师的警卫团架在这里挡子弹的,张铁山把望远镜架在门板边缘,稳稳地看。
城墙上灰扑扑的,垛口后面每隔三五步就有一个射击孔,黑洞洞的。张铁山知道,每一个孔后面都有一支枪。城墙根下堆着沙袋,从城门两侧一直延伸到城墙拐角,摞了四五层高,沙袋之间的缝隙里伸出不少机枪枪管。
城门被沙袋堵死了,外面又堆了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摆了拒马,一层摞一层,快有一人高。
城门两侧的城墙上各架了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炮口朝下,对准开阔地。城墙根下挖了一道反坦克壕,宽约四米,深三米多,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百米开外。
壕沟边沿堆着挖出来的土,土堆上架着机枪。城墙上面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了望哨,哨兵缩在垛口后面,钢盔在阳光下反着光,一亮一亮的。
整个北门被鹰森孝布置成了一个铁壳子,火力点一个挨一个,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
孙振华蹲在张铁山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画着城墙的简图,他在图上标注鬼子火力点的位置。
“啧,鹰森孝这老鬼子真沉得住气。”孙振华一边清点着火力点一边说道,“咱们在城外挖了大半天工事了,他就看了大半天,一炮都没打。”
张铁山把望远镜放下来:“沉个锤子他沉得住。他不敢打。他有炮,老子也有炮。他的炮弹打一颗少一颗,老子的炮弹从枣阳一车一车往回拉,拉得他龟儿眼红。打消耗战?他打不起,老子陪他耍。”
孙振华抬起头,看了张铁山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自己这个师长一激动起来,乡音还是会脱口而出,随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二师的炮团已经在城北的坡地上架好了阵地,三十六门火炮一字排开,除了野炮和山炮,还有十二门美制m115式203毫米榴弹炮和155毫米榴弹炮,炮口粗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黑洞洞地对准了北门。1044军一个师的火炮配置已经赶得上日军一个师团,甚至还要多。
但张铁山不让火力覆盖。
而是隔个一小时打几发,打完了就停,停了一小时再打几发。炮弹落点不集中,刚刚打左边,现在打右边,过会儿打中间,看起来像在试射,实际上是在骚扰。
随县指挥部里,第68联队长鹰森孝大佐脸色铁青。城外的支那军已经围了大半天了,不攻也不退,隔一会儿往城墙上打几发炮弹,炸塌几个垛口,炸死几个兵,然后就停了。
这不像是打仗,倒像是在逗狗——扔一块骨头,等你跑过去捡,又给你拽回来,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强!
他派出去侦察的小队回来报告,说支那军正在修建工事,而且他们的工事修得很完整,战壕挖了三道,交通壕连接着炮兵阵地,步兵在战壕里休息,机枪掩体用圆木和沙袋加固了,手榴弹都摆在掩体边上,随时可以打。
但他们就是不攻。
他蹲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了半天,对面的战壕里除了在加固工事的支那兵,其他地方都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探出头来抽根烟,烟头一亮一亮的,像是在故意气他。
“大佐阁下,支那军又在打炮了!”一个参谋跑进来,话音未落,城外传来几声闷响。炮弹砸在北门左侧的城墙上,砖屑飞溅,几块碎砖从垛口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噗噗的。
鹰森孝攥着军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但没说话。这几炮打不死几个人,又不让墙体倒塌,但就是让你不得安宁。
白天打几炮就算了,要是晚上也这么持续的打几炮,半夜也这样打几炮。可想而知,士兵们刚睡着就会被炸醒,醒了又不敢睡着,士兵们会疲惫不堪,极大的影响战斗力的!
南门那边也一样。施中诚的四师在城外也挖了战壕,架了炮,每天打几发炮弹,打完就停,停了再打。和二师相比,四师更过分了,炮击完全没有规律。
往往日军刚松了一口气,炮弹就落下来了;刚做好准备,又不打了。仅仅半天下来,城里的日军已经被折腾得要神经衰弱了。
第三师团的主力被围在随县,进退两难。将近一万人挤在城里,粮食和弹药每天都在消耗。
粮食还能撑几天,但弹药应该撑不了多久。炮弹打一发少一发,子弹打一颗少一颗,也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什么时候才能从安陆运上来。
鹰森孝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工事,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垛口上。支那军不打,他也不能打。他只能看着支那军在北门和南门挖战壕、架机枪、修掩体,看着他们把阵地一点一点往前推,一步都不敢动。
第六联队和骑兵联队的下场就在眼前,他知道,冲出去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