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兰封县城。
张奚同志的秘书临时把兰封县委的人叫来,安排住宿。
这个时候,还没有后来的兰考县,现在的兰考地区,说的是兰封县和考城县!
兰封县委办的同志不敢怠慢,第一时间通知了上面!
兰封县的县长、书记,接到县委办紧急打来的电话,差点跳起来!
这大半夜的,你说有中央首长来了!
“哪……哪位首长?”县委书记杨庆春这个时候还在下面的乡视察,接到消息问道!
前几天就有消息传来,说有首长在河南视察!
“嗯!”
对方没完全回答,只说:“杨书记,您赶紧到招待所来。省委张奚同志已经到了!”
“好!”
杨庆春放下电话,抓起自行车就往回赶!
连夜赶了三十多里路,才回到县城!
杨庆春带着秘书,在招待所门口停下来,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就看见县长陈留柱站在台阶上,正来回踱步。
陈留柱也刚赶到,看见杨书记,他快步迎上来,
杨庆春问道:“老陈,到底是谁来了?”
陈留柱说了一个名字,惊的杨庆春说不出话来!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说话了。
兰封这地方,穷得叮当响,这次是捞到大鱼了!
杨庆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伸手拍了拍,拍不掉,又蹲下来用手搓。
陈留柱看着他,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老杨接过来,使劲擦裤腿上的泥。
擦了半天,泥没了,湿了一块。他站起来,把手帕叠好,还给陈留柱。
“走吧。”杨书记说。
两人往里走。
招待所不大,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砖青瓦,院子里有几棵槐树,光秃秃的。
门口站着哨兵,荷枪实弹,看他们的证件,看了很久才放进去。
走廊里亮着灯,昏黄昏黄的。
张奚同志的秘书通报以后,张奚同志出现在楼梯口!
“首长!”两人见面说道!
“首长在二楼等你们,要听你们的汇报。”张奚同志说道!
杨庆春愣了一下:“首长还没休息?”
“在等你们,要听你们的汇报!”
两人上了楼,这里他俩来了无数次,还是第一次这么紧张!
转过拐角,李云龙像门神一样守在这里,差点把两人吓着!
这张脸,两人自然不陌生,整个河南,恐怕无人不认识,而且在过去的两年,他们内参、报纸上,看了无数次!
“李…”杨庆春说道!
李云龙对两人点点头,然后推开门,请两人进去!
陈留柱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屋里亮着灯。
首长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正在看,见他们进来,起身伸出了手说道:
“哈哈…兰封的父母官来了!”
杨庆春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首长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首长好!首长好!”
首长握着他的手,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陈留柱,笑着说:
“都坐,都坐。大半夜的把你们叫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杨庆春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首长来兰封视察,是我们的荣幸。”
陈留柱也跟着点头:“不麻烦,不麻烦。”
首长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刚入学的小学生。
首长看着他们,笑了笑,自己也坐下来。
“兰封这地方,我早就想来看看。”
首长说,“当年在陕北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黄河最后一道弯,就在兰封。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一路往东入海。”
“黄河安澜,天下太平。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机会来。这次路过河南,说什么也得来看看。”
杨庆春连忙说:“首长,兰封人民盼着您来呢。”
首长摆摆手,又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兰封穷,穷在黄河。黄河年年发大水,淹了多少地,冲了多少庄稼,你们难。”
杨庆春的眼眶有些发红,低下头,声音很轻:“首长,我们做得不够好。”
首长摇摇头:“不是你们做得不够好,是条件太差。”
“黄河的事,不是一县一省能解决的。国家在想办法,你们也要想办法。修堤、挖渠、治沙,一步一步来。穷不怕,怕的是不知道穷在哪儿。”
杨庆春抬起头,看着首长,认真地说:“首长,我们知道了。”
首长又问:“你们俩,都是兰封本地人?”
杨庆春说:“我是豫北的,四七年调来的。陈县长是兰封本地人,土生土长的。”
首长看了看陈留柱:“本地好。本地人知道老百姓的苦,知道庄稼怎么种,知道黄河什么时候发大水。你是哪一年的县长?”
陈留柱说:“四八年。解放那年就当上了。”
首长点点头,又问:“当了四年县长,兰封有什么变化?”
陈留柱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变化不大。粮食产量比解放前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黄河还是年年闹,老百姓还是吃不饱。我们……我们做得不够。”
“革命还没成功啊!”
首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明天一早,我去看黄河。你们带路。不要搞形式主义,不要弄虚作假。老百姓是什么样,就给我看什么样。”
杨庆春连忙站起来:“是,首长。”
首长摆摆手:“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路要走。”
两人站起来,向首长道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首长忽然叫住他们:“杨庆春。”
杨庆春停下脚步,转过身。首长看着他,说:“你是豫北人,豫北的麦子种得好。兰封的土不比豫北差,你多想想办法。”
“是!”杨庆春连忙大声说道!
首长笑了笑,挥挥手:“去吧。”
两人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
站在走廊里,谁也不说话。
李云龙还站在那里,两人向他点点头,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车队就出发了。
车子在黄河大堤上停下来。
首长下了车,站在大堤上,看着下面的黄河。
晚春的水已经有点大了,黄黄的,慢慢地流着。
河滩上有几个农民,弯着腰,不知道在挖什么。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首长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脚下的黄土。
他抓起一把土,握在手里,看着那些细细的沙粒从指缝里漏下去。
李云龙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里的土。
树生同志、张奚同志、滕部长站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杨庆春和陈留柱站在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首长站起来,把那把土洒在地上,看着远处的黄河,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他顿了顿,又说,“浊水洗出来的脚,也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