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分神托着腮,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早就吃腻的早餐,叹气道:
“阿秋回去后,以后怕是就没人给我们写信了。”
正躺在一面整个都是晶莹剔透、长度和宽度大约是两米加一米的椭圆形红色水晶镜上闭目养神的夏一鸣‘嗯’了一声,‘眼’都没睁,问他:
“你刚才说月他们昨晚很顺利?”
分神同样‘嗯’了声,手中的勺子搅了搅碗中的‘海鲜’汤,一脸菜色地把它给一口闷了。
“哈啊……嗝!”
‘少年’打了个嗝,擦擦嘴,手探向另一盘,嘴里叨叨个不停:
“大佬早上发来的,不多,就四个字——幸不辱命。”
至于月让大佬帮着转发的……
“他说了一堆,有感受,有想法(关于未来的‘升级’),还有一堆对你我的调侃……”
——那家伙的变化太多,‘活泼’得让他都有点不敢认。
夏一鸣对此倒是不意外,全程都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分神对他的沉默表示不满,并用勺子敲击瓷碗、用噪音去闹他时,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挺好的,偶尔这样也不错。”
——至少听着不是‘报喜不报忧’的那个调调。
还有……
“这习惯不要带回家,外婆会生气的。”
少年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声音软得像一湾清水,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充满着警告的意味。
分神沉默,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勺子,最后轻咳一声,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把勺子轻轻放下。
——他们家老太太是一个十分老派的人,吃饭时最不喜欢有人把碗筷弄得‘叮当’响。尤其是敲击什么的……
……
西辅之外,夏瑶看着那个正对着天幕又摸又敲的‘人’,秀目微微眯起。
——她还想说是谁这么烦,从昨晚开始就扰人清梦,敢情是这货啊!
“你在那干嘛?赤炎‘前辈’!”
夏瑶冷哼,尤其在说到‘前辈’两字时,更是多出几分力道。
‘男子’回头,抬手挥挥,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笑吟吟地问:
“又见面了,小——瑶——瑶!”
——你捅我痛处,我就翻你旧账呗,谁怕谁啊!
夏瑶沉默,最后闭眼,呼吸,睁开:
“你来找我有事?”
——不是说好最好不要再见面的吗?
“哈哈!昨天我家老三叫我,我这不是想着顺路,就过来看看你这边是怎么回事吗?”
‘男子’打着哈哈,手腕微动,玉扇在手中转了又转。
——这里也是我家,你都在我家里挖掉一块了,我还不能过来瞅瞅吗!
夏瑶瞥了‘祂’一眼,抬手招来云床,一边落座,一边回答:
“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我家那小孩在闭关,为了防止打扰,我干脆把他给暂时关进‘小黑屋’里。”
——什么叫挖!这是买的!你卖我买,合情合理合法……
‘男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在其对面落座,手扇子在云捏的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师侄好能耐,竟然能让你这么看重。”
——什么时候有的?是后手还是见猎心喜?竟然能让你用天幕来护着!
夏瑶扫了‘他’一眼,施施然地从袖中取出茶具,一人一杯:
“他还小了,不看着怎么行。”
——屁的师侄,屁的后手,要按辈分算,我都得喊你‘奶’,你还在装嫩!而且,就我现在这身份,要是不小心看着的话,等着他被你们‘玩’死吗?
“哦!”
‘男子’根据之前看过的资料算算时间,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再度展颜:
“唉呀唉呀,既然是你弟子,那自然也是我们的后辈,我们当然得照看一二。”
——什么叫玩!谁不是那样过来的!
“呵!”
夏瑶的视线再度在‘他’脸上扫过,嗤笑,淡淡道:
“他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前辈’!”
——你一个老不死,有毛的曾经!别来祸祸我家孩子!
经过一番‘坦诚’、‘友好’的交流,两人相视一‘笑’。
聊完闲的,两人双双沉默,最后由‘男子’抬眼,试探性地开口:
“你之前不是说,想要……”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只是抬手,向下画了个圈。
——我都给你割那么老大一块肉了,你这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搞出来!
夏瑶依旧不紧不慢,先给自己续了杯茶,才慢悠悠地回答:
“慢工出细活,有些东西还是要好好打磨,才能长存永固嘛。”
——这就叫久!你是三岁小儿吗?
‘男子‘对此倒也不算太过意外,只是叹气,换了个哭唧唧的表情:
“细活虽好,但有时细水它不解渴啊!”
——能不急吗!我这边特么都要火烧眉毛了!
夏瑶这次没搭话,只是让目光慢慢悠悠地从对方的那头赤发上扫过,那意思——
呵!
烈火烹油、越烧越旺!说得好像你真怕它烧似的!
‘男子’:“……”
‘他’也想不怕,但……
“谁让我家底没你们厚实,又独自在外,这孤家寡人的……”
——你当我想啊!谁让我的家底就剩这么一点……
说着说着,‘男子’突然伸手,拉了拉对面那人的衣袖,在对方抬头时,指了指西南:
“有兴趣吗?要是你喜欢,我可以分你一半。”
——只要您能帮我把‘家’给抢回来,我可以把它分出一半给你玩。
夏瑶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没空。”
——你也不看我现在是什么德性,还特么让我帮你把赤炎洲从那老泥鳅手里给抢回来!疯了吗!
‘男子’:“……”
这话说得!
不过……
‘他’依旧有些不死心道:
“虽然‘你’没空,但你‘家’的……”
——你家不是还有一只小怪物吗?放祂出来跟我联手呗!我保证能让祂一次就吃个饱!
夏瑶眼角微抬,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抿茶,再次摇头。
——不了!
而且……
“他是他,我是我,什么叫‘放’。”
再说了……
“祂每天都要点卯当差,哪来的闲功夫跟你折腾这个。”
——就祂那身份,这要是过来了,那最终的结果很有可能会演变成灵界与龙渊的大战!
况且,这样的行为并不符合灵界一向的‘行事风格’。
因此……
“你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她是不可能让小贪吃鬼过来的,给再多的好处也不行。
‘男子’沉默,银牙一咬,‘气呼呼’地放开她的袖子。
——他没想到这都过去千八百年了,这人竟然还是一如既往的‘铁石心肠’。
夏瑶没管他,只是自顾自地抿了抿杯中的茶水。
——灵界不能失去祂的独立性,更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而改变‘它’能平静地运行至今的准则!
‘公平公正,不参与任何与灵界本身无关的纠纷与冲突……’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自己定下的‘律令’,抬头,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遍对面的男子,放下茶杯,侧首,托腮,好整以暇地再次开口: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想说这些?”
——有事就说,没事赶紧滚,我现在没功夫跟你磨牙。
‘男子’尽管遗憾,但对于对方的这个答复,其实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至于别的……
“事情暂时没了。”
不过……
“我们不能聊聊闲的吗?”
‘男子’眨眨眼,凤目微弯,再次伸手,拉了拉夏瑶的袖子。
(这小丫头片子好像变了不少,要是继续,说不得……)
夏瑶低头,目光扫过正扯着她袖口的那只爪子,唇瓣微张……
一直都在用余光观察她的‘男子’像是猜她想说什么一般,在她开口前,抢先开口:
“别先急着拒绝嘛!说不定我这里会有不少是你所不知道的呢!”
——别看老娘我现在远走他乡,但我家还有俩‘小’的在九重天猫着呢!尤其是我家老二,她手底下可是养着一群青鸟……
“你知道的,有些小鸟儿就是喜欢叽叽喳喳,我要是感到无聊,就会把它们叫到我面前,让它们跟我说些‘外头’发生的新鲜事。”
——所以我的消息可一点也不闭塞!
再有……
“我家老二也是,虽然一直都没能抽出时间回来看看我这‘留守老人’,但‘该来’的信她却没少给我送……”
所以……
“我们都这么久没见过面了,就趁这个机会再聊上一会聊呗!”
‘男子’说完,先是一脸‘期待’地看着夏瑶。
等过了片刻,见她没拒绝,只是一味沉默,‘他’心里立马一动,当即就拉着凳子跑到夏瑶身边,跟她小声耳语起来。
“我跟你说啊!紫薇垣里那个一点都不懂尊重长辈的‘小子’……”
夏瑶……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等到身边那‘人’越说越‘起劲’,她才缓缓地垂下眼帘。
——尽管她这么做的话,可能会让这货猜到点什么。但……
谁让这老鸟说得对,尤其是其身份也足够高,若是这世上有什么是能让其挂在心上的,那必然是一些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知道的东西。
如此一来……
夏瑶的眸子暗了暗,手指在杯壁上微不可察地摩挲一下,闭目,压下心中那翻涌不止的思绪。
——总之,现在的话,就暂且听听其能说些什么也无妨。
至于其他的……
那些就全当是为了‘收获’某些东西,而所需要支付的代价……吧。
……
当时间来到傍晚时分,夏一鸣在听到自家师父起的那个头后,就大概能猜到它意味着什么的他,瞬间就心头一紧!
不过,他却是并没有立马制止,而是第一时间就看向分神……
果不其然,见其果然如他所料地准备张嘴,他立马就控制着一条树根,在其张嘴想说话的瞬间,于电光石火间,把他那张‘破嘴’给死死缠住。
——特么!还好我机灵,不用想就能猜到你大概想干嘛!不然……
等做完这个,他一边暗骂,一边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随后也不管正在那‘呜呜’地挣扎的分神,神色凝重地指了指天上的天幕,问他家师父:
‘您确定您布下的这个……’
他嘴角微抽,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一字一句地问:
‘真.能.让.我.们.在.这.里.聊.这.些.东.西.吗?’
夏瑶没开口,而是环顾一圈,最后屈指,朝着木屋方向弹出一点有着黑白两色的灵光,并使其化作纱帐,把木屋旁的那几个花圃给整个罩住。
“现在好了。”
夏瑶对他点头。
少年沉默,干脆松开了因听到他的话而怔住的分神,控制着那条树根指了指‘脚下’,提醒道:
‘那下边的呢?’
——就算他们仨搞出来的动静不会被‘祂’所记录,但其他的生灵呢?只要有它们在旁,那他们就算能把自己留下的手尾给收拾干净,也总会因为它们之故,而留下一点能观测到他们交流的‘旁证’。
夏瑶笑笑,脚轻轻一跺……
——浮岛下方,随着她的动作,就在那瞬息之间,地气‘咕咚’地从河、湖底部涌出……随着涌出的地气越来越多,不多时,整个浮岛之下都出现黄云密布的场景,它们翻涌、它们升腾,很快就把整条河段、整个小湖都给遮了个严实。
“这下可以了吗?”
夏瑶再次展颜,冲着夏一鸣眨眨眼。
见她没提天幕,夏一鸣也没有再问,只是沉默片刻,叹气,只是转头看向分神,有气无力道:
‘现在好了!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
分神……
他这次倒是学乖了,没开口就问刚才想问的,而是十分严肃地重复了遍本体刚才的话:
“您确定我们真能聊这个?”
夏瑶莞尔,伸手揉揉他的‘狗头’,没有解释,只是笑着点头:
“问吧!”
分神看了眼夏瑶,又转头看了眼远处那正猫在巨树中唉声叹气的本体,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八卦八卦!要是换成以往,他或许还能憋住,但现在嘛……
谁让他正无聊得紧呢!
“您刚才说,东北边的那位跟您说了些关于九重天的消息……”
夏瑶静静地听他说完,心里不自觉闪过早上时,某只老鸟分享给她的那些消息——
“……现在那小子的野心大着呢!祂现在好像不准备再走前人‘乘天破界、独行寰宇’的老路,而是想跟你们那边的人类一起,打造一个真正‘通天’的国度……”
“‘听说’九重天现在好像正跟人类进行着一些前所未有的深度合作,四宫六殿八部十二府……从生到死、从教化到育人,甚至连最新的天外探索……均有合作,简直是无所不包,毫无保留,好似一点都不怕人类再给祂来上一次‘伐天’一般!”
“……倒也不是没‘人’提出过异议,但没等祂动手,西边那老杀坯就带着新上去的那个小杀坯,还有一群的煞星去堵人家门了……听说差点就准备动手来着,可那小混蛋又趁着这个机会跳了出来,在双方之间和起稀泥……”
‘男子’说着说着,突然一脸复杂,最后叹气,神色微黯地摇起头:
“我其实挺羡慕祂的,也试着跟过,但他们实在太卷,蹿得太快了,我这边就算拿鞭子去抽,也还是卷不过他们……”
夏瑶……
她还是全程沉默,为不被抓住小尾巴,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言不发,只在被问及到灵界的‘选择’时,不置可否地笑笑。
没能得到回应的‘男子’有些失望,在打量了她好一阵,发现她表情始终不变,甚至还有心思帮‘他’续上一杯茶后,才微拧着眉头把目光收回,轻皱着眉继续:
“不得已之下,为了不被落下太多,前些年我干脆就让三丫头回去探探路,看大夏那边有没有让双方加深合作的意愿……”
‘男子’……
‘他’说了很多很多,时而高亢,时而困惑,时而迷茫……
不过,此时的‘他’,似乎并不是真想要夏瑶给‘他’什么回答,而是一种……单纯的发泄!
最后的最后……
“人类啊人类!”
‘男子’越说越慢,最后声音中更是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他转头看着夏瑶,眼神幽幽,但很快,他又移开视线,抬头,安静地望着慰蓝天穹。等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想到什么一般,喃喃自语:
“怪不得你们当初会选择‘他’,原来是因为你们早就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我所不具备的东西啊!”
‘男子’闭目,经过片刻的静默,重新坐直,目光也跟着落回到一直都鲜少开口的夏瑶身上,像是试探,又似是求证:
“你和他们成功了,你们的努力和他们的拼搏,最终让他们走上了一条与之前的任何一个纪元都截然不同的道路。”
——虽然不知道‘他们’能走多远,但至少……
“他们已经踏上了那条道路,那条……通往寰宇的通天之路。”
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完,难得发泄一次心中积郁的‘男子’缓缓合上眼睛,再度叹气。
同时,莫名地,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一种索然无味的萧瑟感。
——就像有些事!
果然是一朝棋错、便会满盘皆输。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以及可能的‘未来’……
皆是如此。
夏瑶轻声笑笑,拿起茶壶,作出续茶的姿势,轻声问:
“还要再给你续上一杯吗?”
‘男子’沉默,目光灼灼,深深地看了她一会,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后,起身,一边踏着云光、有气无力地朝着自己老巢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懒懒摆着手,扔下一句:
“不了,改天吧!”
——等祂缓缓,缓过这口气,他会再找个机会,继续捅咕一下这同样不知道要尊重长辈的小丫头……
至于现在!
‘他’得回家了,免得那条长虫趁‘他’分心,又偷摸的想给‘他’来上一下。
夏瑶笑笑,点头,直到祂的身影连带着那熊熊燃烧的冲天火光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收回目光,仰起头,静静地看着上方那碧蓝如洗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