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崩塌开始到结束,也就三息时间。
巨大溃堤声中,浑浊河水与石头碰撞,破碎上面的厚实冰面与雪花,混在一起,变成一锅浊汤,朝着下一道堤坝似慢实快滚去。
砰!!!
第二道堤坝被这么一撞,当场溃了,与第一道浊汤混在一起,变成一道更加厚实的浊汤,有了些凶猛的味道,朝着第三道堤坝冲去,速度更快。
砰!!!
第三道堤坝几乎如同纸糊的,浊汤还没完全到就溃了。
三道堤坝破裂所形成的浊汤已不再是浊汤,而是洪流。
一道滚滚而去都带着低沉咆哮声的洪流。
看似很快,实则也很快,而且势不可挡,愈发凶猛的洪流。
砰!砰!砰!
剩下所有堤坝像是不存在似的,纷纷破碎加入其中。
云九娘身后再次传来轰然水流声,她转过头去看,就看到上游竟然不知怎么也出现了相当多的水潮来。
顿了顿,她才明白,原来是第一道堤坝被破坏后,卷走的所有河水暂时形成了抽空带,上游的水为了补充下游的就灌注了过来,而这一动,便是整条大河动,这也包括震泽入口处,而那里大量的水涌过来,直接形成了冲击,把原本因为枯水导致比水位高的口子也直接给撕扯烂了,震泽里的水也宣泄了下来。
那这就是第二道和第三道洪流。
蓦地,云九娘浑身发寒,头皮发麻,她惊觉地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
因为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这玩意儿有多可怕。
也终于明白为何当时夫君反反复复提及这是“绝户计”。
可是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眼下也不得不做。
这里死了那么多太保,便明显是为了决堤而来,楼逃禅也明显是穷途末路没办法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动这个手。
是啊,强龙不压地头蛇,松黛四姓能盘踞这儿那么多年,为非作歹,肆意妄为,无恶不作,罪恶滔天,又岂是说动手就能灭的?
他们要拼死反抗,要临终一搏,本质也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从大义上来说,这已经是在反抗朝廷,在祸害百姓了。
那些镇民也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本质上享受红磨坊带来的一切,都是帮凶,眼下更是暴民,还不是被鼓动的暴民,就是利益共同体。
可以想象,如果这一道绝户计不用的后果是什么。
那就是楼逃禅败退。
败退之后呢?
松黛四姓知道这儿早晚会见光,朝廷不容,会利用一切力气杀光,免得消息泄露,接下来就是起兵谋反了。
一旦起兵,到时候会有多少无辜平民卷入其中?
所以,这不是绝户计,是一道稳定局势的重要手段。
想清楚这些,她内心安定不少。
松黛镇内,楼逃禅嘴唇发白,面如金箔,在一众人保护下后退。
就在刚刚,他已经和阴司狠狠碰了碰。
因为有正统香火的庇护,本来五五开的,结果活生生用重伤啃了对方一块肉,自己反而像是一条死狗。
“撤吧!楼先生!我们人已没多少了!”
此刻,周围所有人都在劝他。
楼逃禅问道:“不行,等。”
“可再不撤我们就……”
“我们没得选。红磨坊已经没有退路,殊死一搏了。阴司全部力量都动了,这是朝廷的力量,却公器私用还站队,这就是和朝廷撕破了脸。我们现在退了,他们也会追杀,防止我们把消息带出去。如果我们不退,还能拉几个垫背的。诸位,我们没得选,没得选,没得选。要么拼死,要么憋屈死,要么等着生。”
楼逃禅说完后,周围一片死寂,个个面色煎熬,最后是绝望。
唯有火光、雪花以及天上呼啸的鬼祟。
这样寂静了四五个呼吸,一点混着灰尘的潮湿阴腥味道冲入口鼻,让人一下想到了泥沙,淤泥还有河水的混合物。
楼逃禅眼前一亮,猛地挥手道:“撤!”
众人听了不疑有他,各个露出惊喜,吹着口哨发出撤退号令。
很快,楼逃禅带着仅剩下的三百多人从松黛镇西口走了。
望着这一行人狼狈远去,松黛镇里面欢呼雀跃。
他们赢了。
打赢了!
终于把这群坏了他们丰衣足食日子的朝廷鹰犬赶走了!
就在一众人在风雪与火光中欢呼雀跃时,周围阴司却暴躁起来。
“逃!快逃!逃啊!”
鬼祟们爆发出了惊怖的咆哮,如同撕心裂肺吼着。
可刚松懈下来的松黛镇一伙人哪里反应得过来。
等有人回过味来听明白时,已经晚了。
轰!!!
恐怖的洪水一个呼吸间冲垮松黛镇三成,紧接着不到三十个呼吸,整个松黛镇便全都被冲没,消失在滚滚洪水中。
先前火焰也骤然熄灭。
有人想往房子爬,可没得爬。
有人爬上去了,却也没用。
洪水可怕之处,不是力道大,是水中裹挟的东西太多了,数不清的泥沙水浆加上石头,树木,船只,这比打仗时伏击人用的滚木礌石还可怕不知多少,河道两边的自然堤岸,都因此被直接冲崩。
松黛镇本来就被烧毁的房屋,被这么一下直接吃了个干净。
这里面也包括了存放享受香火的泥塑肉身阴司城隍庙。
那些东西,本就腐朽,又岂能承受如此洪流?
大部分都在滚滚洪水咆哮中,被冲搅得粉碎。
这些阴司的阴神本只要享受香火,稳固地位,不用修炼,依靠正统带来的威力也远比寻常鬼祟厉害,可最重要的泥塑肉身被毁掉,也就没了根基。
没了根基,他们在大势所趋下连普通鬼祟都不如。
只一下,相当多的存在便烟消云散。
跟着楼逃禅逃到高处的众人回望这一幕,个个愣在当场。
“本尊基业!本尊基业啊!数代人血汗所积累的基业啊!你们都该死!”
突然,一个震天彻地的宏大咆哮声响起。
声音出现时,风雪更大了。
所有人被声音震得七荤八素。
只见天空雪云中已经化为一张狰狞可怖的硕大人脸。
下一刻,数不清的白色身影从天而降,一道接着一道,如同下雪。
只见这些身影都是白色人形,手中拿着冰雪做的兵刃。
“雪兵……”楼逃禅面色不好。
“今天就算你是天兵,老子也要给你灭了!”人群中,浑身是伤的人吼了一声,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任修,他举着兵刃道:“杀光孽障!为民除害!”
说完自己率先冲了出去,面对就近的雪兵,狠狠劈下。
只一下,雪兵被劈成两半,散了。
其余人见状,纷纷杀了过去。
很快,成百上千的雪兵溃散。
楼逃禅没有动,目露绝望地看着。
他知道,这下只怕在劫难逃了。
雪兵并不可怕,只是这个狗日的失了根基后,实力大损下的最后反扑,要是他有足够力量都能附身雪云了,为何不来个冰风凌迟?
那种大手段,才是最爽利的。
眼下这些雪兵都是受他神念操控下的傀儡,这是低端手段。
可问题是,要是来个冰风,来得快去的也快,只要所有人抱团,有人愿意牺牲,挡在外围,也就来那么一下就能挺过去,大量人还能活下来。
只是这雪兵……
他抬眼看过去,源源不断。
这边在劈杀,那边还在下饺子似的往下掉。
还不是一个一个,是百来个一掉,百来个一掉。
所有人都觉得越杀越少,可没想过为何还能源源不断。
因为大家都被这看似轻松的事打了鸡血,深陷其中。
“罢了,死则死矣,反正我也年纪大了,这辈子临终前还能做这么一件事,也算不枉此生……只是可惜了老许,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就豁出来干这种事,是为了什么呢,后代都没有,一点都不为自己考虑么?天下苍生,与你一个海外归民何干。你口口声声说过自己的小日子,结果呢,要为那么多不相干的人牺牲。山里的这条变蛟,唉……”
他刚自言自语到这里,周围就爆发起了焦虑与哀戚的嘈杂。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好多啊,真的好多好多……”
“怎么办?!”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楼先生!我们快坚持不住了!”
众人本就是没撑住松黛镇反扑的败兵,体力各方面消耗很大,此时此刻带着伤,又冷又饿又精疲力竭,再加上被雪兵消耗了一波,已是穷途末路。
甚至连强弩之末都算不上。
如果还没有办法,那么剩下只有引颈就戮了。
楼逃禅叹息,仰面朝天,默然不语。
任由漫天的风雪浇在脸上。
突然,一阵凶猛异常的风,带着势不可挡的味道从东边吹来。
“那、那是什么?!”有人大叫起来。
楼逃禅缓缓睁开满是疲色的眼,浑浊的眼睛看到前方,猛地瞳孔一凝。
只见一道庞大无比的赤色长影从远处腾空而来,速度极快。
那赤色长影上似乎还有一道身影。
“业龙……不对,那是条赤色变蛟……变蛟?”
这玩意儿实在太大了,目测五十丈长,寻常东西里哪来五十丈长的东西?
哪怕是一段巷子也没这么长。
来不及反应,就见那赤色变蛟冲入了雪云之中,一阵翻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