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隘一战的善后事宜足足进行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傍晚，诸事方大致告一段落。
为提振士气、犒劳将士，也为了与北境几个刚刚表明依附态度的中小势力联络，一场庆功宴在隘口内清理出的最大校场上摆开了。
校场四周燃起数十堆篝火，火光熊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临时搬来的长案拼凑成巨大的“回”字形，上面摆满了北境特色的烤羊、烈酒、粗粝但管饱的面饼与肉干。
历战的伤势恢复得极快。
他换下了染血的玄甲，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外罩墨色大氅，坐在主位的长案后。
身侧半步，是一袭月白常服、神情清淡的云清辞。
两人作为此战最高统帅，自然是宴会的焦点。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几名来自北境“赤焰部”的使者端着酒杯，满面笑容地凑到了主位附近。
赤焰部是北境一个以游牧和佣兵为生的中等部落，此前在玄冥宗与联军之间摇摆不定，黑风隘大捷后，其首领才急忙派了心腹使者前来道贺兼表忠心。
“历少主！云宫主！”为首的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声如洪钟，举杯笑道
“两位首领用兵如神，黑风隘一战，真叫咱们北境的汉子开了眼界！佩服！佩服！我赤焰部上下，敬两位一杯！日后但有所需，绝无二话！”
历战举杯还礼。
那虬髯汉子一口饮尽，抹了把嘴，目光在历战与云清辞之间转了转，带着几分北境人特有的直爽与探究，哈哈笑道：“说来，咱们北境都传遍了，说历少主与云宫主乃是天作之合，并肩作战，所向披靡！今日一见，果然……嘿嘿，果然般配得很哪！”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在这种场合，由这样一个不算核心的附庸势力使者说出来，难免带了几分试探和市井传言般的轻慢。
周围喧闹声似乎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主位。
历战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云清辞端坐不动，仿佛没听见。
那虬髯汉子似乎也觉自己话有些唐突，干笑两声，试图补救：“咱们北境人粗鲁，不会说话，两位莫怪！就是觉得……两位站在一起，就跟咱们草原上的苍鹰和雪山上的白隼似的，都是顶尖的，合该在一块儿！”
这话越描越黑。
周围已有人发出低低的窃笑。
一些霁月宫与隐曜司的年长统领皱起了眉头，面露不虞。
历战忽然笑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目光却如电般扫过那虬髯汉子，又缓缓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
“这位赤焰部的兄弟，说得好。”历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嘈杂
“苍鹰与白隼，皆是翱翔九天的猛禽，独立时固然威风，但若比翼，方能俯瞰更广阔的天地。”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注视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越过两人之间那不过尺余的距离，稳稳地、坚定地揽住了身侧云清辞的肩膀。
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与占有。
云清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做出如此举动。
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推开，只是侧过脸，抬眸望向历战，冰蓝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跳跃的火光和历战棱角分明的侧脸。
历战感觉到掌心下那清瘦却蕴含着力量的肩膀，熟悉的微凉体温。
他心中一片安宁，甚至有股豪情升起。
他揽着云清辞，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更贴近自己身侧，然后才转回头，看向那已有些呆住的虬髯汉子，以及全场瞬间变得落针可闻的众人。
他朗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篝火噼啪声和夜风中传得很远：
“此战能克黑风隘，首功不在历战，而在——”
他手臂紧了紧，将云清辞更明确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身边这位，霁月宫主，云清辞！”
场中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主位上那并肩而坐、一玄一白、姿态亲密无间的两人。
历战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震惊、或了然、或复杂、或兴奋的面孔，继续道，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坦然：
“是他运筹帷幄，洞察先机；是他临阵指挥，力挽危局；更是他——”
历战顿了顿，转头深深看了云清辞一眼，那一眼中蕴含的炽热与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在历战人生至暗之时，予我信任，予我支撑，予我……新生。”
他重新看向全场，字字清晰，如同宣誓：
“云清辞，不仅是此战之首功，更是历战此生，最重要之人！”
话音落下，偌大的校场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只有篝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星偶尔迸溅。
所有人都被这毫不掩饰的公开宣告震住了。
尽管私下早有猜测流言，但由历战本人，在如此正式的庆功场合，以如此斩钉截铁的姿态公之于众，其意义和冲击力截然不同。
云清辞被历战紧紧揽在臂弯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透过衣料的热度。
他听着耳边那铿锵有力的宣告。
他素来清冷的脸上罕见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冰蓝色眸子，此刻像是倒映了漫天星河与熊熊篝火，漾开粼粼璀璨的波光，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历战近在咫尺写满认真与深情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历战揽着，身体不自觉地放松，微微向那温暖的来源靠了靠。
这个细微的动作，无疑是对历战宣告最无声却最有力的回应。
寂静持续了数息。
“好——！！！”
不知是谁率先吼了一嗓子，带着激动和释然。
“说得好！少主！宫主！”
“天作之合！实至名归！”
“敬历少主！敬云宫主！”
欢呼声、叫好声、酒杯碰撞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瞬间淹没了整个校场！
隐曜司的汉子们吼得面红耳赤，霁月宫的弟子们也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些原本有些疑虑或心思的长老、统领，此刻也大多神色缓和，或摇头失笑，或举杯相庆。
在这个以武为尊、快意恩仇的世界，如此真挚热烈的情感与并肩作战的情谊，本就容易赢得敬佩。
更何况，这两位是带领他们取得大胜的领袖。
那赤焰部的虬髯汉子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端起酒碗：“好！历少主是真汉子！云宫主是真豪杰！我拓跋雄服了！敬两位！干了！”
说罢仰头牛饮。
气氛瞬间达到了最高潮。
历战在如雷的欢呼声中，低头看向臂弯里的人。
云清辞也正抬眸看他，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眼中只有对方清晰的身影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滚烫的情意。
历战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清辞。”
云清辞的唇角，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宛如冰河解冻，春回大地。
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流转，胜过千言万语。
历战心中被巨大的满足和喜悦填满，他忍不住又收紧了些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然后才在震天的喧嚣中，举起酒杯，与他的清辞，与所有将士，共同饮下这胜利与情意交织的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