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出生后的第七天,杨定军回到了工坊。
不是玛蒂尔达催他,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个男人每天坐在床边,一会儿问渴不渴,一会儿问饿不饿,一会儿盯着儿子发呆,一会儿又把杨宁抱过来让姐弟俩“培养感情”。他倒是把“陪妻儿”这件事执行得认认真真,但玛蒂尔达认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家丈夫是什么人了。
“你去工坊吧。”第四天晚上,玛蒂尔达终于忍不住开口。
杨定军正在给杨安换尿布——手法已经比三天前熟练多了,至少不会把尿布缠到婴儿腿上。“不急。”他说。
“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午了。”
杨定军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确实在床头柜上无意识地敲着,敲的是水力纺纱机齿轮的啮合节奏。
“去吧。”玛蒂尔达笑了,“家里有诺力别嫂子和奶娘,不缺你一个。你那些铁疙瘩等了你七天了,再不去,它们该生锈了。”
杨定军犹豫了一下,把换好尿布的儿子轻轻放回玛蒂尔达怀里,弯腰亲了亲杨宁的额头,又亲了亲玛蒂尔达的脸颊。“傍晚回来。”他说。
玛蒂尔达看着他走出房门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怀里的婴儿说:“你爹这个人,心里装着两个家。一个是我们,一个是工坊。”
杨安打了个哈欠,表示对此不感兴趣。
杨定军走出内城时,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七天了。他已经七天没有踏进工坊。这在他成年之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小时候跟着父亲开荒种地,后来跟着哥哥管工坊,再后来自己动手搞技术——三十一年来,他离开工坊的最长纪录是去林登霍夫处理玛蒂尔达继承爵位那段时间,但那会儿他也在领地里修水渠、改农具,手就没停过。
这七天,是真的什么都没碰。
他走进纺织工坊的院子时,弗里茨正蹲在水井边磨一把木工凿子。老管事看见杨定军,眼睛一亮,放下凿子就站起来。
“二少爷!你可算来了。那个十六锭的样机——”
“我知道。”杨定军打断他,“断纱的问题还没解决。”
弗里茨愣了一下。杨定军七天没来工坊,怎么知道断纱的问题没解决?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杨定军径直走向工坊角落那台被油布盖着的样机,“锭子转速提高后,纱线承受的拉力增加了。旧纺车八个锭子,转速慢,棉纱本身的强度够用。十六个锭子通过同一根主轴带动,转速翻了一倍,棉纱撑不住。”
他一把掀开油布。
十六锭纺车的样机安静地蹲在晨光里。这是一台比旧式八锭纺车大了一倍有余的木头机器,底座是厚实的橡木板,上面竖着两根立柱,立柱之间横架着一根铁制主轴。主轴上套着十六个木制锭子,每个锭子都有独立的皮带轮,通过麻绳与主轴联动。主轴的末端延伸出去,准备连接水力传动轴。
七天没见,样机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木屑灰。杨定军绕着它转了一圈,伸手拨动了一个锭子。锭子转了几圈停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卢卡呢?”杨定军问。
“在木工房。”弗里茨说,“你不在这几天,他带着几个学徒一直在试。前天试了三次,每次都断纱。昨天试了两次,还是断。卢卡说锭子的角度可能不对,他正重新做一批锭子,把倾斜角从十二度改成十度。”
“改成十度没用。”杨定军蹲下来,视线与主轴齐平,“角度越小,纱线绕上去的时候摩擦力越小,但捻度也会降低。捻度不够,纺出来的纱松,强度更差。这是个两头堵的问题。”
弗里茨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排锭子,叹了口气。他跟着杨定军搞技术好几年了,从最早的单锭手摇纺车,到后来的八锭水力纺车,再到现在这台十六锭的大家伙,每一步都在爬坡,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
“二少爷,你说这东西,真能成吗?”
杨定军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转动主轴,看着十六个锭子同时旋转起来。木轴在铜套里发出均匀的摩擦声,麻绳皮带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他盯着那些锭子看了很久,久到弗里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能成。”杨定军终于开口,“上一次八锭的样机,试了二十多次才稳定下来。这台才试了几次?不到十次吧。”
弗里茨算了算,点头:“算上你在家那几天卢卡试的,一共八次。”
“八次就想成功?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把卢卡叫来,把木匠老约翰也叫来。咱们今天从头开始,一个零件一个零件过。”
卢卡抱着一捆新做的木锭子走进来时,杨定军已经把样机拆了一半。
主轴卸下来了,皮带轮拆开了,十六个锭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旁边的木桌上。杨定军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锭子,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
锭子是一根长约一尺的木杆,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套着皮带轮,细的那头用来缠绕纱线。材料是晾了两年的山毛榉木,质地细密,打磨得光滑圆润。但杨定军看了半天,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把细齿锉刀,在锭子的某一段轻轻锉了几下。
“这里。”他把锭子递给卢卡,“你摸摸。”
卢卡接过锭子,用手指沿着木杆摸了一圈。在距离粗端大约三寸的位置,他感觉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凸起——是车木时留下的刀痕,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能感觉到。
“就这一道痕,纱线绕上去就会蹭到。平时转速慢没事,转速一快,蹭一下就断了。”杨定军说,“十六个锭子,我查了八个,四个有这样的痕迹。你新做的这批,先全部摸一遍,有痕迹的全部重新打磨。”
卢卡点头,抱着锭子去木工房了。
杨定军又拿起主轴。
主轴是铁的,盛京铁匠坊自己锻的。材料是好材料,但锻造工艺还是粗糙了些。整根轴不是完全笔直的,放在水平台上能看到微微的弯曲,大概有半粒米那么大的偏差。八个锭子的时候这个偏差影响不大,十六个锭子长度翻了一倍,半粒米的偏差被放大成了两粒米。
轴一转起来就晃,一晃,皮带轮就松紧不均,纱线受力就不稳。
“这根轴得重做。”杨定军对弗里茨说,“让汉斯用新炼的那批钢料打一根,打好后先粗磨,再细磨,磨完后上水平台校验。偏差不能超过一粒米的厚度。”
弗里茨拿炭笔记下了。
整个上午,杨定军把样机拆了个底朝天。每一个零件都检查,每一处连接都测试。他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多:皮带轮的槽开得太深,麻绳陷进去后摩擦力过大;锭子轴承的铜套有几个安装歪了,导致锭子转动时左右摆动;主轴的支撑座木料有细微裂纹,受力后会产生变形。
每发现一个问题,他就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这个本子是他父亲杨亮多年前教他做的——用盛京自产的纸裁成小块,牛皮做封面,麻线装订。本子的第一页写着杨亮亲笔题的四个字:“格物致知”。
到正午时分,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四条问题。
杨保禄是中午来的。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羊肉汤和四个白面馒头。走进工坊院子时,看见杨定军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磨石打磨一个铁件,脸上沾着铁锈和木屑,头发里全是灰。
“吃饭。”杨保禄把托盘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杨定军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等我把这个弄完。”
“等你弄完汤都凉了。”杨保禄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铁件,“吃饭。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杨定军只好站起来,到水井边洗了手,坐到石桌前。他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
“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杨保禄问。
杨定军想了想:“早上吃了。”
“我问的是正经饭。”
杨定军不说话了,抓起一个馒头掰开,泡进汤里。
杨保禄叹了口气,在弟弟对面坐下。“玛蒂尔达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你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什么‘锭子’‘皮带’‘转速’,把她吵醒了三次。”
杨定军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诺力别去送饭时她跟诺力别说的,诺力别又跟我说的。”杨保禄看着弟弟,“老二,你媳妇刚生完孩子,你夜里念叨锭子,不合适吧?”
杨定军沉默了。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哥哥。“我也不想。但脑子不听使唤。”
杨保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算了,玛蒂尔达都没怪你,我操什么心。吃你的饭。”
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杨保禄吃完自己那份,抹了抹嘴,走到拆散的样机旁边,绕着看了一圈。
“这次能成?”
“能。”杨定军的声音从石桌那边传来,“问题都找到了。一根一根解决,半个月内能跑起来。”
“半个月?”杨保禄回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杨定军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只要铁匠坊那边不拖。主轴要重做,轴承铜套要重铸几个,还有——”
“铁匠坊我盯着。”杨保禄打断他,“你只管开单子,材料、尺寸、数量,写清楚。我让汉斯亲自上手,他那双手比眼睛还准。”
杨定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撕下来递给杨保禄。纸上画着主轴的正视图和侧视图,标注了每一个部位的尺寸,精确到一粒米。旁边用小字写着材料要求:“钢料,炉号丁字第七批。锻打不少于五火,淬火前粗磨,淬火后精磨至镜面。”
杨保禄看了看纸片,折好揣进怀里。“丁字第七批钢料是上个月出的那批?”
“那批料好。汉斯自己都说,那批钢是他打铁三十年来最好的。用那批料做主轴,稳当。”
杨保禄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回去看看玛蒂尔达和两个孩子。锭子跑不了,媳妇会生气。”
杨定军“嗯”了一声,已经重新蹲回那堆零件前面了。
接下来的十天,杨定军把工坊当成了家。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天黑透才走。中间回家吃一顿晚饭,抱一会儿杨安,陪杨宁说几句话,然后又回工坊。玛蒂尔达不拦他——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一件事没做完,他的魂就回不来。与其让他在家里坐着走神,不如让他去工坊把问题解决了。等他解决完了,自然会回来。
卢卡带着两个木匠学徒,把十六个锭子全部重新打磨了一遍。杨定军的要求是“光滑如镜”,用细砂石沾水磨,磨完用麻布抛光,最后用手指一寸一寸摸过去,感觉不到任何瑕疵才算合格。十六个锭子,卢卡他们磨了整整三天。磨到最后,卢卡的手指肚都磨破了皮。
弗里茨负责皮带轮和传动部分。他把旧皮带轮全部拆掉,按照杨定军新画的图纸重新制作。新皮带轮的槽比原来浅了两分,宽度收窄了一分,这样麻绳嵌进去后不会卡得太死,摩擦阻力刚好能带动锭子旋转,又不会让主轴负荷过大。
汉斯那边的主轴打了四天才出来。丁字第七批钢料确实好,锻打时火花匀称,淬火后硬度高但不太脆。汉斯亲自掌锤,每锻一火都用卡尺量一次尺寸,锻完后用锉刀粗磨,再用细磨石沾油精磨。磨完的主轴乌黑发亮,放在水平台上用卡尺校验,全长三尺二寸,偏差不到半粒米。
杨定军拿到主轴那天,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汉斯看见他笑,愣了一下,然后对旁边的学徒说:“我跟着二少爷干了这么多年,他对我笑过三次。第一次是八锭纺车成功那天,第二次是我把他画的铁犁头打出来那天,第三次是今天。你们记住了,能让二少爷笑的事,都是大事。”
重新组装是在第十一天的清晨开始的。
杨定军一夜没睡好,天还没亮就到了工坊。弗里茨和卢卡随后赶到,三个人在晨光里把样机重新拼装起来。
主轴架上去,转动了一下——顺滑,没有半分卡顿。
十六个锭子一个一个插入轴承铜套,每一个都严丝合缝。卢卡打磨的锭子确实到位,手指拨动一下,能转上二三十圈才慢慢停下来。
皮带轮装好,麻绳按照新的走线方式缠绕妥当。杨定军亲手调整了每一根麻绳的张紧度——太紧会增加摩擦,太松会打滑。他调得很慢,每调一根就转动主轴测试,直到十六根麻绳的张力几乎完全相同。
最后是连接水力传动轴。
盛京的水力工坊建在阿勒河边,河水推动大水轮,水轮带动一根贯穿整排工坊的长轴。纺织工坊的机器就靠这根长轴提供动力。杨定军设计了一套木制离合器,可以让单台机器随时接入或脱离动力。
他把样机的输入轴对准水力传动轴上的接口,慢慢拨动离合器手柄。
木制齿轮轻轻啮合。
主轴开始转动。
一个锭子动了,两个,三个……十六个锭子同时旋转起来,发出均匀的嗡嗡声。那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群蜜蜂在花丛里振翅。
杨定军蹲在样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锭子。
卢卡手里攥着一团粗棉条,手心全是汗。“二少爷,开始吗?”
“开始。”
卢卡深吸一口气,将棉条的一端搭上第一个锭子。锭子咬住棉条,开始旋转加捻,同时将纺好的纱线卷绕在锭身上。这是纺纱的核心工序——加捻和卷绕同时进行,捻度要均匀,卷绕要平整,稍有差错就会断纱或纱线松紧不一。
第一个锭子正常。
卢卡引着纱线走向第二个锭子。第二个也正常。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纱线在十六个锭子之间穿梭,像一条细细的白蛇在木架间游走。每一个锭子都在高速旋转,银灰色的铁主轴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麻绳皮带绷成一条条笔直的线,木制锭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第八个。第九个。
弗里茨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上一次试车就是在第九个锭子这里断的纱。纱线突然绷断,弹回来的断头差点抽到卢卡的眼睛。
第十个。
纱线没有断。
它稳稳地绕过第十个锭子,继续往前。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卢卡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棉条的消耗速度远超他的预期。十六个锭子同时工作,吃棉条的速度是八锭纺车的两倍。他手里的棉条很快就见了底,连忙从旁边的棉条筒里抽出新的一根接上。
第十三个。第十四个。
第十五个。
第十六个。
纱线绕过了全部十六个锭子。
它没有断。
杨定军盯着最后一根锭子上缠绕的纱线。那是一层均匀的、细密的白色纱层,在锭身上一圈一圈地叠加,每一圈的间距都几乎完全相同。纱线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银白色光泽——那是漂白粉处理过后的棉纤维特有的颜色。
“加速。”杨定军说。
弗里茨走到水轮那边,通过一套木制杠杆机构,将水轮叶片的角度调大了几分。阿勒河的水流冲击力更强地作用在水轮上,水力传动轴的转速开始提升。
主轴转得更快了。
十六个锭子的嗡嗡声变成了更高的音调。纱线在锭子之间飞速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走向。但纱线依然没有断。它在高速旋转中保持着稳定的张力,加捻均匀,卷绕平整,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白蛇在木架间游走。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过去了。样机一直在运转。十六个锭子全部正常工作,没有一个卡顿,没有一次断纱。
卢卡手里已经换了第七根棉条。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锭子,盯得眼眶发酸,但不敢眨眼。他怕自己一眨眼,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就会突然崩溃。
但它没有崩溃。
杨定军终于从蹲姿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蹲了太久,关节都僵了。他扶着样机的木架站稳,目光扫过每一个锭子,然后走向样机的末端。
那里,已经纺好的十六个纱锭整齐地排列在收纳架上。
他伸手取下一个纱锭,凑到眼前细看。纱线缠绕得紧密而均匀,从锭子根部到顶端,每一圈的间距都一致。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纱面——紧实,没有松散。他捏住纱头拉出一段,两手各执一端用力拉了一下。纱线绷得很紧,但没有断。
“把八锭纺车的纱拿来。”他说。
弗里茨跑到仓库里,取了一个八锭纺车纺出的纱锭回来。杨定军把两个纱锭并排放在桌上,弯下腰对比。
八锭的纱已经比周围领地的手工纺纱好太多了——均匀、细密、强度高。科隆和巴塞尔的商人愿意出高价买盛京的细布,很大原因就是因为纱好。
但十六锭的纱,比八锭的还要好。
好在哪里?好在均匀度。杨定军看了半天,找出了差别:八锭纺车因为转速相对较低,加捻过程中棉纤维的排列会有微小的不均匀,纺出来的纱在极细的尺度上粗细略有变化。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织成布以后,对着光看,布的纹理会有极其细微的不均匀。
而十六锭的纱,因为转速更高、加捻更充分,棉纤维在加捻过程中被拉伸得更均匀。纺出来的纱,从头到尾的粗细几乎完全一致。这样的纱织成的布,纹理会更均匀,布面会更平滑,强度会更高。
“成了。”杨定军把纱锭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成了。”
卢卡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弗里茨站在水井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大,在工坊的院子里回荡。
“成了!二少爷说成了!”弗里茨冲着木工房那边喊,“老约翰!把你那些破木头放下!过来看!”
木匠老约翰从木工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子。他看见院子里那台正在飞速运转的样机,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刨子快步走过来。
“转了多久了?”老约翰问。
“半个时辰。”卢卡坐在地上,伸出两根手指,“我喂了七根棉条,一次没断。”
老约翰围着样机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主轴,站起来看锭子,又弯腰看皮带轮。看了半天,他转头对杨定军说:“二少爷,这东西要是多造几台,咱们纺织工坊的产量——”
“翻倍。”杨定军说,“十六个锭子对八个锭子,同样时间,纱的产量翻倍。但不止翻倍。这台机子转速比八锭的高,实际产量大约是八锭的二点五倍。”
老约翰倒吸了一口气。他在盛京干了二十多年木匠活,给工坊造过无数台机器,太清楚“产量翻二点五倍”意味着什么了。
消息传到码头那边时,杨保禄正在跟乔治父子清点一批从科隆运来的货物。
小乔治从意大利回来后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很足。他这次从科隆带回来一批上好的羊毛和几桶染料原料,正在跟杨保禄对货单。一个工坊的学徒跑过来,在码头边找了半天才找到杨保禄。
“大少爷!大少爷!”学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少爷那个新纺车……跑起来了!”
杨保禄手里的货单放了下来。
“跑了多久了?”
“我来的时候跑了大半个时辰了!十六个锭子全部在转,一根纱没断!”
杨保禄把货单往小乔治手里一塞。“你先对,我去看看。”
他走得很快,从码头到纺织工坊这段路平时要走一刻钟,他不到半刻钟就到了。走进院子时,里面已经围了不少人——除了弗里茨、卢卡、老约翰,还有隔壁造纸坊的几个工匠跑来看热闹,连朱塞佩都从玻璃工坊赶过来了,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
样机还在运转。
杨定军站在机器旁边,正在往本子上记录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哥哥走进来。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杨保禄没有说话,直接走到样机前面,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的不是技术细节——那些他看不太懂。他看的是纱锭。十六个纱锭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收纳架上,每一个都缠绕着均匀细密的白色纱线。
他伸手取下一个纱锭,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纱面。然后他把纱锭放下,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
“多久能做出第二台?”
杨定军想了想:“样机上的问题都摸清了,图纸也定稿了。第二台照着图纸做,木工活十天,铁件十五天,组装调试五天。一个月。”
“太慢。”杨保禄摇头,“我让弗里茨把手头其他活全停了,老约翰的木工房也全部腾出来做纺车零件。铁匠坊那边,汉斯专门抽两个学徒给你打下手。第二台,二十天。第三台,十五天。以后每台十天。”
杨定军张了张嘴,想说“质量可能跟不上”,但看着哥哥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我盯着。”他说。就三个字。
杨保禄点点头。他了解弟弟,杨定军说“我盯着”,就一定会盯到每一根锭子、每一根麻绳都符合标准为止。
“我让人去告诉爹。”杨保禄说。
杨定军愣了一下。“爹的身体——”
“正因为他身体不好,才要让他知道。”杨保禄的声音低下来,“他等咱们搞出新东西,等了三十多年了。”
杨亮是傍晚时分来的。
他没有让人抬,是自己拄着拐杖走过来的。诺力别扶着他的左臂,杨保禄跟在他右侧,走得很慢。从内城到纺织工坊,平时走一刻钟,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但他还是来了。
杨亮跨进工坊院子时,夕阳正好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台样机镀成了一层金红色。十六个锭子在金色的光线里旋转,发出均匀稳定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但在杨亮耳朵里,比盛京所有工坊的噪音都好听。
他在样机前面站了很久。
院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杨保禄把弗里茨和卢卡他们支走了,连诺力别也退到了院门外。院子里只剩下杨亮、杨保禄、杨定军三个人。
老人拄着拐杖,目光从主轴看到皮带轮,从皮带轮看到锭子,从锭子看到收纳架上的纱锭。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八锭变十六锭。”杨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不光是加了八个锭子吧?”
“转速提高了四成,加捻效率跟着提高。”杨定军走到样机旁边,指给父亲看,“主轴换了钢料,比原来的铁轴硬,转速提上去不抖。锭子改了角度,从十二度改到十五度,加捻更充分。皮带轮槽改浅了,麻绳的摩擦力刚刚好。”
杨亮点点头,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个正在旋转的锭子。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均匀、稳定,像心跳。
“把机器停了。”他说。
杨定军拨动离合器手柄,样机与水力传动轴脱离。十六个锭子的转速慢慢降下来,嗡嗡声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停止。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阿勒河的水声从墙外传来。
杨亮从收纳架上取下一个纱锭。
他没有像杨定军那样用指甲刮、用手拉,只是把纱锭举到眼前,借着夕阳的余晖,看那上面缠绕的纱线。
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看了很久,他把纱锭轻轻放回去。
“保禄,定军。”他叫了两个儿子的名字。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件事,叫‘工业革命’?”
杨保禄和杨定军对视了一眼。杨保禄摇头,杨定军也摇头。
杨亮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子里那张石桌前坐下。石桌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温热。他把拐杖靠在桌边,示意两个儿子也坐下。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杨保禄和杨定军在石桌对面坐下。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在我来的那个世界——不是查理曼的帝国,是真正的、几千年后的那个世界——每一个上过学的孩子,都知道工业革命。”杨亮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记忆里打捞这些词句,“工业革命从哪里开始的?不是炼铁,不是蒸汽机,不是火车。是从纺织开始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台样机。
“一个叫英国的岛国,在离咱们这个时代差不多一千年以后,发明了一种机器,叫‘珍妮纺纱机’。珍妮机最初八个锭子,后来改进到十六个、三十二个,甚至更多。一个人操作一台珍妮机,能干几十个手摇纺车工人的活。”
杨定军的眼睛亮了。
“后来,又有人把水力跟纺纱机结合起来,造出了水力纺纱机。再后来,水力织布机、轧棉机、梳棉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纺织业的产量翻着跟头往上涨,棉布从奢侈品变成了普通人穿得起的日用品。工厂一座一座建起来,城镇一个一个冒出来,几百万原本在农田里刨食的人进了工厂,变成了工人。”
杨亮停顿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杨保禄要起身倒水,被老人摆手拦住。
“纺织业的机器革命,带动了其他所有行业的机器革命。机器要用铁,炼铁业跟着发展。机器要动力,蒸汽机被发明出来。机器要运输,铁路和轮船应运而生。整个世界的面貌,在两百年里发生的变化,比之前两千年加起来都大。”
他看着两个儿子,目光在暮色里显得很亮。
“这就是工业革命。”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勒河的水声依旧,远处码头传来船工收工的吆喝声。
杨定军最先开口。“爹,你说的那个珍妮机,它的锭子是怎么排列的?”
杨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进院子后第一次笑。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又不是学机械的。我只记得大概原理——多个锭子通过一根主轴带动,用皮带或者齿轮传动。具体怎么排列、怎么传动,书上没写那么细。”
“那您刚才说的水力纺纱机呢?”
“也不知道。”杨亮摇头,“我只知道它存在过,知道它改变了世界。但它的图纸、结构、尺寸,我一概不知。”
他看着杨定军,慢慢地说:“所以你今天做出来的这个东西——十六个锭子,钢制主轴,木制皮带轮,水力驱动——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杨定军沉默了。
“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三十五年,读了十几年书,记得的东西不少,但也不多。我把我记得的都写下来了,存在藏书楼里。”杨亮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我不记得的东西,远比记得的多。那些我不记得的,就需要你,需要安远,需要以后杨家的子孙,一代一代自己去琢磨。”
杨保禄忽然开口:“爹,你说的那个工业革命,咱们盛京……”
“盛京搞不了。”杨亮回答得很干脆。
杨保禄一愣。
“工业革命需要什么?需要人。不是几千人,是几十万人、几百万人。需要煤,需要铁,需要运河,需要铁路,需要可以把产品卖到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市场。”杨亮一个一个数过来,“盛京有多少人?四千。整个林登霍夫伯爵领加上瓦尔德堡加上周围所有认识咱们的领地,加起来有没有两万人?这两万人里头,有几个能读书识字?有几个懂机械原理?有几个会算账?”
杨保禄不说话了。
“所以我说,盛京搞不了工业革命。”杨亮的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楚,“但搞不了工业革命,不代表咱们走的路不对。”
他转头看向那台样机。暮色里,样机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但十六个锭子的影子还整齐地排列着。
“定军今天做出来的这台十六锭纺车,放在工业革命的历史上,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起步。珍妮机发明出来以后,英国花了五六十年才走完纺织业的工业化。咱们比他们晚了一千年,但咱们有一个他们当年没有的优势。”
“什么优势?”杨定军问。
“咱们知道这条路走得通。”杨亮看着儿子,“英国人当年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前面是深渊还是坦途。咱们不需要摸。我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虽然我不记得每一步具体怎么走,但大方向我清楚。纺织业的机器化,会带来更多的布、更便宜的布、更多人穿得起的布。有了布,就有贸易。有了贸易,就有钱。有了钱,就可以养更多的人、建更多的工坊、研究更多的技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慢,但更重。
“盛京四千人,搞不了工业革命。但如果盛京的布卖到科隆、卖到巴塞尔、卖到米兰、卖到君士坦丁堡,全欧洲的商人都来盛京买布,那时候盛京还会只有四千人吗?如果盛京的纺车从一台变成十台,从十台变成一百台,那时候需要多少人种棉花、多少人纺纱、多少人织布、多少人跑运输、多少人记账、多少人修机器?”
杨保禄的眼睛亮了。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定军今天做的事,不是改了一台纺车。是打开了一扇门。”杨亮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扇门后面是什么,我在那个世界的历史书上读到过。但你们不用读书,你们会亲眼看到。”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杨保禄连忙伸手扶住。
杨亮慢慢走到样机前面,伸出手,按在木架上。木架还残留着机器运转的微温。
“三十八年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爷爷带着我们从五个人开始,种地、打铁、造纸、烧玻璃、炼钢。做了那么多事,攒了那么厚的家底。但直到今天,这台十六锭纺车做出来,我才觉得——咱们杨家,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了。”
他转过身,看着杨定军。
“定军。”
“爹。”
“你记住。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比你买下瓦尔德堡重要,比你帮玛蒂尔达平定叛乱重要,比你之前做的所有事都重要。”杨亮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今天做的,不是从别人手里拿地盘,不是靠刀剑守家业。你今天做的,是让一亩棉田产出三亩的纱,让一个工人干三个工人的活。这才是咱们杨家真正的本事。”
杨定军的喉结动了动。
“继续做。”杨亮说,“十六锭做出来了,三十二锭还会远吗?水力纺纱做出来了,水力织布还会远吗?你今年三十一岁,我三十一岁的时候,正带着你和你哥在阿勒河边开第一块荒地。你比我当年强。”
他伸手拍了拍样机的木架,像拍一个孩子的肩膀。
“好好对它。它会改变盛京。”
暮色彻底落下来时,杨保禄扶着杨亮慢慢走回了内城。
杨定军没有走。他点起一盏油灯,坐在样机旁边,把今天试车的数据一条一条记进牛皮小本子里。
十六个锭子,连续运转一个半时辰,断纱零次。
主轴转速稳定在每分钟约一百二十转——他没有精确的测速仪器,这个数字是根据水轮转速和传动比估算的,但误差不会太大。
单锭产量大约是八锭纺车的二点五倍。十六个锭子加起来,一台机器的产量相当于四十个手摇纺车工人。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炭笔搁下。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样机的影子投在工坊的土墙上,十六个锭子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杨定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不是纺车。是父亲刚才说的那些话。
“工业革命。”
“一扇门。”
“它会改变盛京。”
父亲说的话,他总是信的。但这一次,父亲说这些话时的眼神,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不是看到一个好工具时的满意,不是看到儿子有出息时的欣慰。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的光——像是跋涉了几十年的旅人,终于在山脊上望见了目的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