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二月,阿勒河上的冰层才开始消融,盛京内城的杨家宅院里已经忙碌起来。
杨保禄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眉头微皱。他面前摆着十几口新打的木箱,几个伙计正往箱子里垫干草、铺麻布。库房里弥漫着新木材的清香,混合着肥皂和细布特有的气味。
“细布二十匹,要那批新出的漂白布。”杨保禄对着清单念道,身边的老管事弗里茨立刻指挥人从架子上搬下一捆捆雪白的棉布。
这可不是普通的粗麻布。盛京纺织工坊去年秋天刚用上新做的漂白粉,布匹白得晃眼,连科隆来的商人都说从没见过这么白的料子。杨保禄亲自挑的这二十匹,都是最细密的一等品,手指摸上去光滑柔软,比得上东方来的丝绸。
“玻璃器皿一套——”杨保禄走到另一侧,那里摆着几个木匣子,里面衬着绒布,小心翼翼地放着朱塞佩上个月刚烧出来的彩色玻璃杯。
说是“一套”,其实有十二件:六只天蓝色的高脚杯,三只翠绿色的酒壶,还有三只琥珀色的果盘。颜色不算太均匀,对着光看能发现细微的色差和气泡,但这已经是朱塞佩反复试验几十炉后的最佳成品。上次拿到集市上试卖,一对蓝杯子就换了一头公牛,把杨保禄自己都吓了一跳。
“香皂十块。”杨保禄又念。
香皂这东西,盛京已经做了好几年,但这次的配方是杨定军改良过的——加了薰衣草精油和蜂蜜,颜色做成淡紫色,闻着有股子清甜味。杨保禄记得玛格丽特上次来做客时,对珊娜房里那块香皂爱不释手,回去后还托人打听能不能买。这次干脆放进聘礼里,也算是投其所好。
“铁制农具一批——”
这一批是大头。杨保禄让铁匠坊专门打制了三十把新式犁头、二十把镰刀、十把锄头,还有五套马具配件。铁料用的是盛京自己炼的钢,淬火工艺比周围的铁匠铺子强出一截。瓦尔特男爵的领地东边有不少新开垦的荒地,这批农具送过去,正好派上用场。
伙计们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聘礼装箱捆扎妥当。杨保禄亲自检查了每一口箱子的捆绳,又让人在箱盖上贴了红纸——这是杨家的老规矩,红纸是珊娜带着几个女眷用茜草汁染的,虽不如后世的正红色鲜艳,但也算有模有样。
“大少爷,东西都齐了。”弗里茨递过清单,“要不要再清点一遍?”
杨保禄接过清单看了看,点点头:“锁库房,明早装车。”
他走出库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内城的石板路上点起了油灯,远处学堂方向传来孩子们背书的声音,夹杂着阿勒河畔水力工坊那边水车转动的吱呀声。杨保禄站在院子里听了会儿,转身往杨定军住的小院走去。
杨定军正在院子里折腾他的纺车模型。
说是“折腾”一点都不夸张。院子里摆了一地的木头零件,大大小小的齿轮、锭子、木轴,还有几个形状古怪的铁件。杨定军本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对着一根铁轴又锉又磨。他身边点着两盏油灯,照得院子明晃晃的。
“弟弟。”杨保禄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杨定军抬起头,脸上沾着铁屑和木屑,眼睛倒是亮得很。“大哥,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锭子——”
“停。”杨保禄赶紧打断他,“我是来说聘礼的事。”
杨定军这才放下锉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屑。“聘礼准备好了?”
“装好箱了,明早出发。”杨保禄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我是来问你,瓦尔特那边送来的嫁妆清单,你帮我看过了没有?”
杨定军点点头,从屋里拿出一卷羊皮纸。这是瓦尔特男爵三天前托格哈德带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和德语混合的清单。杨定军展开羊皮纸,凑到油灯下。
“地契一份,就是那块骑士领。”杨定军指着第一行,“位置在东边,跟咱们盛京隔着一片丘陵,骑马要走三天。格哈德去实地看过,说那块地不小,大约有三百亩耕地,外加一片林子和一条小溪。土质中等,不如阿勒河谷肥沃,但好好整治也能出粮。”
杨保禄点头。这块骑士领是瓦尔特嫁女儿的主要陪嫁,也是两家联姻的核心条件。三百亩耕地虽然不算大,但对于杨家来说,意义不在大小,而在于这是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不是租借,不是封臣,是真真正正握在自己手里的土地。
“三十头羊,十头牛,五匹马。”杨定军继续往下念,“羊是瓦尔特自家牧场的品种,毛粗但肉多。牛是耕牛,都是阉割过的公牛,正值壮年。马是东边山地马,个头不大但耐力好,适合拉车。”
“这批牲口值不少钱。”杨保禄估算了一下,“光是那五匹马,在集市上至少能卖十五个金币。”
“瓦尔特这是下了血本。”杨定军笑了笑,“看来他是真心想跟咱家结亲。”
杨保禄没接话,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瓦尔特男爵虽然只是个边境小领主,地盘不大、兵力不多,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贵族。他主动提亲,还愿意陪嫁骑士领,这里头固然有看中杨家财富和技术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恐怕还是看中了杨家的“潜力”。
查理曼大帝一死,帝国眼看要乱。像瓦尔特这样的小领主,最怕的就是动荡时期被大贵族吞并。跟杨家联姻,等于给自己找了一个稳定的大后方——盛京的粮食、铁器、布匹,还有那支人数不多但战力惊人的远瞳小队,都是实打实的保障。
“家具一批,包括床、桌、椅、柜,都是橡木的。”杨定军继续念清单,“还有餐具一套,银制。”
“银的?”杨保禄有些意外。
“银的。清单上写明了,十二只银盘、十二只银杯、十二副银刀叉。”杨定军说,“瓦尔特家底不算厚,能拿出这套银餐具,估计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块骑士领的地契,你看过条款没有?”
“看过了。”杨定军从羊皮纸里抽出一张单独的契书,“写得很清楚:领地完全归安远和玛格丽特共有,可以由他们自由处置,包括传给子女、出售、交换。瓦尔特男爵只保留一项权利——如果安远和玛格丽特没有后代,领地才收回瓦尔特家族。”
“够公道的。”杨保禄点头。
“确实公道。”杨定军把契书放回去,“我还让格哈德查过这块地的来历。这是瓦尔特十五年前从另一个骑士手里买下的,一直是他自己的私产,跟他的男爵领没有封建义务关系。换句话说,这块地给了安远,安远就是真正的领主,不用向瓦尔特交租、服兵役,完全独立。”
杨保禄听完,长长地吐了口气。“瓦尔特这人,做事敞亮。”
“所以我才说,这门亲事不亏。”杨定军收起羊皮纸,“明天送聘礼的队伍,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亲自去。”杨保禄说,“带上安远,让他也露个脸。再加上弗里茨、汉斯,还有六个伙计。聘礼用三辆马车拉,路上走三天。”
“要不要带远瞳的人?”
“不用。东边的路还算太平,瓦尔特的地盘也安稳。带太多人反而显得不信任人家。”杨保禄想了想,“不过让定山派两个人暗中跟着就行,以防万一。”
杨定军点头,又问:“安远知道明天要走吗?”
“还没跟他说。”杨保禄苦笑,“这小子最近天天泡在学堂里,比那些小孩子还积极。我今天下午去找他,他正在给孩子们讲什么‘地圆说’,一群娃娃听得眼睛都直了。”
杨定军忍不住笑了。“大哥,安远这性子,其实挺像……”
“像你。”杨保禄接过话头,“我知道。不爱管事,喜欢读书,一门心思钻研那些有的没的。你是不知道,他上个月还跑来问我,能不能在学堂里开一门‘天文课’,教孩子们看星星。”
“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杨保禄摊手,“咱爹都发话了,说杨家子弟,读书明理是第一位的。安远愿意教书,总比那些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强。”
两人说了会儿话,杨保禄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零件,忍不住问:“你这纺车,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好?”
“快了。”杨定军眼睛又亮起来,“我已经解决了锭子发热的问题,现在主要卡在齿轮上。木头齿轮磨损太快,我正在试铁齿轮——”
“行行行,我不问了。”杨保禄赶紧摆手,“你慢慢试,我不催你。反正纺织工坊现在用的还是旧纺车,产量也够。”
杨定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哥,我不是故意拖……”
“我知道。”杨保禄拍拍他的肩膀,“爹说过,你搞的这些才是杨家的根本。我虽然不懂,但我知道,没有你那些瓶瓶罐罐、铁疙瘩、木架子,盛京就只是个普通村子。你放心搞,后勤的事有我。”
杨定军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盛京内城就热闹起来。
三辆马车一字排开,停在杨家宅院门口。每辆车都套着两匹壮实的挽马,车身上盖着油布,聘礼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车里。弗里茨和汉斯正做最后的检查,把捆绳紧了又紧。
杨保禄换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长袍,腰间系着皮带,脚上是厚底皮靴。这身打扮既不像贵族那样花哨,也不像普通庄户人那么朴素,是盛京这些年慢慢形成的独特风格——实用、整洁、不张扬。
杨安远站在父亲身边,穿着一件灰色短袍,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杨保禄,但身形偏瘦,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怀里抱着一本书,是杨亮早年写的《初等算术》,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把书放下。”杨保禄皱眉,“去送聘礼,你抱着本书像什么话?”
杨安远犹豫了一下,把书递给身边的仆人,小声说:“帮我放回学堂,别弄丢了。”
仆人接过书,杨安远又叮嘱了一句:“第三章那几道题我还没批完,让孩子们先自己订正。”
杨保禄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气又是笑。这孩子,管学堂比管自家的事还上心。
“大少爷,都准备好了。”弗里茨走过来,“可以出发了。”
杨保禄点点头,翻身上马。杨安远也骑上一匹温顺的栗色马,跟在父亲身后。队伍缓缓驶出内城大门,沿着石板路往东走。
清晨的盛京已经苏醒。码头方向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水力工坊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铁匠坊的烟囱冒出青烟。路边的民居里飘出炊烟和麦粥的香味,几个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看见杨保禄的队伍,纷纷停下行礼。
“大少爷,这是去哪儿啊?”
“去东边送聘礼。”
“哟,是安远少爷的婚事吧?恭喜恭喜!”
妇人们笑着议论,声音传出去老远。杨安远在马上微微脸红,低头不敢看人。杨保禄倒是神色如常,还朝路边的一个老农点了点头。
出了盛京,道路两旁是连片的农田。冬小麦刚刚返青,嫩绿的麦苗铺满河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几个佃户正在田里除草,看见杨保禄的队伍,远远地挥手致意。
“安远。”杨保禄忽然开口。
“嗯?”
“这次去瓦尔特家,你是主角。”杨保禄语气平和,但话里有话,“玛格丽特以后是你的妻子,那块骑士领以后是你的领地。你得学着跟人打交道,跟瓦尔特家的人说话,跟那边的佃户说话,跟你未来的妻子说话。不能整天躲在学堂里。”
杨安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不管,但你得做。”杨保禄侧头看了儿子一眼,“你爷爷让我别逼你,我也没打算逼你。但有些事,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你必须去做的问题。你是杨家长孙,这个身份,由不得你任性。”
杨安远又沉默了。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过了好一会儿,杨安远才开口:“爹,我不是不愿意做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杨保禄愣了一下。
“爷爷教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得。算账、识字、读书、画图,我都会。”杨安远的声音很轻,“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学堂里的孩子,我教他们读书,他们听我的。可外面的人,瓦尔特男爵那样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说错话,丢杨家的脸。”
杨保禄沉默了很久。
队伍继续前行,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阿勒河谷的景色渐渐消失在身后。眼前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道路两旁的树木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远处的小村庄和零星的农田。
“安远。”杨保禄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我年轻时也怕。怕管不好工坊,怕算错账,怕你爷爷失望。你二叔更怕,他到现在都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
杨安远抬起头,看着父亲。
“但怕归怕,事还得做。”杨保禄继续说,“你爷爷教过我一句话:不会就学,不懂就问,做错了就改。你是杨家的人,杨家的人不兴临阵退缩。”
杨安远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这次去瓦尔特家,你少说话,多看,多听。”杨保禄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笑一笑,点点头。别人问你话,你如实回答就行,不用想太多。你肚子里有学问,这是你的底气,不用怕。”
“嗯。”
“还有。”杨保禄顿了顿,“玛格丽特那姑娘,我见过两次,是个好孩子。她主动托人打听你,说明她看得上你。你对她好一点,别整天冷着脸。”
杨安远脸又红了,这次红到了耳根。
队伍走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的村庄借宿。杨保禄给了村长几枚铜币,换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弗里茨和汉斯轮流守夜,几个伙计睡在马车旁边。
第二天傍晚,他们进入了瓦尔特男爵领的地界。路边出现了一块界碑,上面刻着瓦尔特的家族纹章——一只展翅的雄鹰。过了界碑不久,就看见一座木结构的了望塔,塔上有人吹响了号角。
“瓦尔特的人来接了。”杨保禄说。
果然,没过多久,一队骑兵从东边奔来。领头的是个中年骑士,身穿皮甲,腰悬长剑,脸上带着笑容。
“杨保禄大人!”骑士在十几步外勒住马,翻身下马,快步走来,“我是瓦尔特男爵的管事,阿尔布雷希特。男爵大人让我在此迎接。”
杨保禄也下了马,跟阿尔布雷希特握了握手。这是盛京带起来的习惯,周围几个相熟的领主现在也都学会了握手礼。
“一路辛苦。”阿尔布雷希特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聘礼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清单在这里。”杨保禄从怀里掏出羊皮纸卷。
阿尔布雷希特接过清单,却没有打开看,而是直接收进怀里。“杨家人的信誉,不用看清单。男爵大人在城堡等候,请随我来。”
有骑兵开道,队伍走得快了许多。傍晚时分,瓦尔特家的城堡出现在视野里。
说是城堡,其实更像一座用石墙围起来的大院子。主楼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木结构建筑,两侧是仓库、马厩、兵营。城墙不算高,但修得很结实,四角都有了望塔。城墙上插着瓦尔特家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瓦尔特男爵站在城堡大门口,亲自迎接。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一件棕色的羊毛长袍。他身边站着玛格丽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淡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穿着蓝色长裙,脸颊微红,正偷偷打量着杨安远。
“杨保禄老弟!”瓦尔特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杨保禄的肩膀,“可算把你盼来了。上次在林登霍夫一别,都快半年了。”
“男爵大人客气。”杨保禄笑着回礼,“这次叨扰了。”
“说什么叨扰,咱们马上就是亲家了。”瓦尔特哈哈大笑,又看向杨安远,“这就是安远吧?好小子,长得精神。”
杨安远按照父亲教的,微微躬身行礼,笑了笑,没说话。
瓦尔特也不在意,拉着杨保禄就往城堡里走。“来来来,酒菜都准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谈。”
玛格丽特跟在父亲身后,经过杨安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小声说了句:“杨公子,一路辛苦。”
杨安远愣了愣,想起父亲的叮嘱,赶紧点头:“不辛苦。玛、玛格丽特小姐好。”
玛格丽特抿嘴笑了一下,快步跟上父亲。
宴席设在大厅里。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食物:烤羊肉、炖鹅、黑面包、奶酪、蜂蜜酒。瓦尔特请来了领地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一个老骑士、一个神父、还有两个庄园管事。
杨保禄和瓦尔特坐在主位,杨安远坐在父亲下首,对面正好是玛格丽特。两个年轻人偶尔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气氛微妙得很。
酒过三巡,瓦尔特放下酒杯,正色道:“杨老弟,嫁妆清单你看过了?”
“看过了。”杨保禄点头,“地契、牲口、家具、银器,都写得清楚。”
“那咱们明早交割。”瓦尔特说,“地契我已经让文书抄了三份,你一份,我一份,教堂存一份。那块骑士领的佃户一共七户,都是老实本分的人。管事是我从这边派过去的,等安远接手后,他可以继续留任,也可以换人,随你们。”
杨保禄举起酒杯:“男爵大人做事公道,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瓦尔特放下杯子,忽然叹了口气。“杨老弟,说实话,我把女儿嫁到你们杨家,心里是真踏实。”
杨保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们杨家人,做事厚道。”瓦尔特的声音低沉下来,“查理曼陛下在世时,这世道还算太平。可他一死,北边的萨克森人、东边的斯拉夫人,还有帝国内部那些大贵族,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我这种小领主,说句难听的,就是风里的草,往哪边倒全看风往哪边吹。”
他顿了顿,看向杨安远:“我把玛格丽特交给你们杨家,是希望她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们盛京虽不是贵族封地,但比大多数贵族领都富裕、太平。安远这孩子,我看得出来,是个读书明理的。玛格丽特跟着他,不会吃亏。”
杨保禄放下酒杯,认真地说:“男爵大人放心。安远这孩子,性子是闷了些,但心地纯善,做事有分寸。我不敢说他有多大出息,但绝不会亏待玛格丽特。”
瓦尔特点点头,又看向杨安远:“小子,你爹的话你听见了?”
杨安远站起来,躬身行礼:“听见了。我会好好待玛格丽特小姐。”
他说得很慢,但语气诚恳。玛格丽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瓦尔特哈哈大笑,又举起酒杯:“好!喝酒!”
宴席散去,已经是深夜。
杨保禄和杨安远被安排在主楼二层的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上铺着新换的亚麻床单,窗台上还放了一小束干花——应该是玛格丽特的手笔。
杨安远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干花,发呆。
“怎么,睡不着?”杨保禄躺在另一张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爹。”
“嗯。”
“瓦尔特男爵说的那些话……世道要乱了,是真的吗?”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爷爷说过,查理曼大帝活着的时候,是拿刀剑压着各地贵族。他一死,他儿子压不住。乱了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盛京……”
“盛京不会乱。”杨保禄的声音很平静,“你爷爷花了三十多年,带着我们从五个人到四千人,不是为了在乱世里被人欺负的。我们有粮、有铁、有布,有兵。谁想动我们,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得记住,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爷爷、你二叔、你定山叔,还有盛京每一个人,一点一点挣出来的。你以后管那块骑士领,也是一样的道理。想让领地里的人过好日子,想让别人不敢欺负你,就得自己争气。”
杨安远握紧了手里的干花。
窗外,月光洒在城堡的石墙上,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风声。
第二天一早,交割仪式在城堡的小教堂里举行。
教堂不大,石头砌的墙,木头的屋顶,祭台上方挂着一个粗糙的木十字架。本地的神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褪了色的黑色长袍,用拉丁文念了一段经文,然后在三份地契上签字、盖了教堂的印章。
瓦尔特签字后,把地契递给杨保禄。杨保禄签完,又让杨安远签——虽然杨安远还没正式接管领地,但地契上写明了他和玛格丽特的共同所有权,所以他的名字也必须写上。
杨安远接过鹅毛笔,蘸了墨水,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从小跟着爷爷练汉字,拉丁字母也写得端正有力。
玛格丽特站在一旁,看着杨安远一笔一划地写字,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她小声问父亲:“他写的是什么?”
瓦尔特看不懂汉字,杨保禄在旁边解释:“是安远的名字,用我们杨家的文字写的。”
玛格丽特轻轻“哦”了一声,又看了杨安远一眼。
地契签完,接下来是牲口和物品的清点。
瓦尔特的管事阿尔布雷希特带着杨保禄一行人来到城堡后面的牧场。三十头羊、十头牛、五匹马已经分栏关好,每一头牲口都编了号,耳朵上打了标记。弗里茨和汉斯拿着清单,一头一头核对,连牙齿都掰开看过。
“羊三十头,都健康,没有病。”弗里茨汇报。
“牛十头,四头公牛,六头母牛,膘情良好。”汉斯接着说。
“马五匹,三匹骟马,两匹母马,年龄在三到五岁之间。”弗里茨最后说。
杨保禄点头,在清单上签了字。
家具和银器摆在城堡的仓库里。橡木家具做工扎实,虽然样式朴拙了些,但用料实在,用几十年不成问题。银器装在一个铁皮箱子里,杨保禄打开看了看——确实是纯银的,底上还刻着瓦尔特家的纹章。
“这些银器是玛格丽特母亲当年的陪嫁。”瓦尔特站在旁边,声音有些感慨,“她母亲走得早,临走前说,这些东西留给玛格丽特出嫁用。”
杨保禄合上箱子,郑重地说:“这些东西,将来会传给安远和玛格丽特的孩子。”
瓦尔特拍了拍杨保禄的肩膀,没再说话。
交割完毕,杨保禄又在瓦尔特家住了两天。两天里,他带着杨安远跟瓦尔特商量了婚礼的具体安排——时间定在春末,地点在盛京,由杨家主办,瓦尔特家送亲。婚礼仪式会结合教会的祝福和杨家的传统,杨亮会亲自主持。
玛格丽特这两天也经常出现在杨安远面前。有时是送茶,有时是问盛京的事,有时只是远远看一眼。杨安远起初拘谨得很,说话都结巴,但几次下来,渐渐也能聊上几句了。
第三天清晨,杨保禄带着队伍启程回盛京。
瓦尔特送出城堡十里,玛格丽特站在城墙上,一直目送到看不见人影为止。
回去的路上,杨安远忽然主动开口:“爹。”
“嗯?”
“玛格丽特小姐……挺好的。”
杨保禄嘴角动了动,忍住笑,淡淡说了句:“知道就好。”
马蹄声碎,车队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回盛京。
春天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杨安远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瓦尔特的城堡,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路。
盛京,在三天之外等着他。
而属于他的那块骑士领,也将在不久之后,迎来它的新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