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的头一声更,敲劈了。
杖头落在坛心的青石上,三短敲出了两短半,末一下滑了出去。
老头人坐在对面没吭声,抬了抬下巴,让他再来。
第二遍,三短齐了,长的那一下拖过了头,拖成了两下。
第三遍,第四遍,敲到后半夜,三短一长总算站住了,站得还不稳,像人踩在刚结的冰面上。
老头人这才开口。
他说打更的声不能急,也不能虚,急了,听更的以为出了事,虚了,听更的睡不踏实。
更声是替一坡人守夜的,声里得有底。
陈望说他有底。
他爹娘的声在页里搁了一万年,他敲一遍,就当陪他们走一遭夜路,走夜路的人,脚下不敢虚。
老头人没接这话,把杖递还给他,说天亮之前,再敲五十遍。
天亮的时候,陈望两只手心磨出了泡。
守页之影从缝那头报上来一笔,说他爹娘那页的页脚,昨夜随着更点颤了一宿,颤的点子,跟陈望敲出来的一个不差。
页里的声认出了这个点子,认出了敲点子的手。
晌午,曲三上坛验徒。他闭着眼听了三轮,末了点头,说手上的活够了,就差一样。
打更的得认坡,认了坡,声才有处落。他让陈望后日上坡,头一巡跟他走,往后这一条坡的夜,交给他。
话音没落多久,野地那头起了动静。
前日落页的那片碎东西里,有一片,又浮了起来。
就是叫了三声没应的那一片,墨把它记进了待认册的头几笔里,册皮上改的三个字,待认,它排得上头一个。
这一回它没有等叫名。它顺着更点的余音浮着,从野地边上,一点一点朝坛心这边挪,挪到页阵边上停住,悬着,朝陈望手里的杖头偏过来。
口从野地边上赶过来,翻册核了半晌。它说这个名是李家坳往南第七个村的,册上有,前日叫了三声,它不应。
它不应,是名不对,是它不听名。
它死在界外的官道上,死的时候天将亮,官道上没有更,它等的那一声,等到死没等着。
守问朝陈望抬了抬手。
陈望走到页阵边上站定,朝那片悬着的东西,把腰站直了。
他没叫名。他把杖头举起来,朝着它,敲了三短,又敲一长。
碎片颤了颤,升出半尺,飘过来,绕着杖头转了一圈,落到铺开的页上。
字落了。墨验页脚,验完报了一声,说页脚牵的还是更点,牵得比前日那两笔都沉。
他说这一笔的头三声不是叫出去的,是敲出去的,例上又得添一条,名由人叫,更也算叫。
待认册销了头一笔。
口在它自己那本册子上记了一行,说这一笔它认账,官道上那一夜,更没到,人先走了,隔了一万年,更到了。
这一日还账的活照旧。
口清出去两百多笔,问过未应的册子又薄了一线,坡顶的铃晌午响过一回,一下是一下,点着数。
日头偏西,守笔从长廊那头跑回来,跑得袍角都翻了。
它报灯。
压灯的印,退尽了。
半卷册子整个露了出来,摊在灯座底下,纸色发乌,字落得斜,一笔带着两笔的数,笔笔后头跟着那个欠字。
守问带人过去,围了三步看,谁也没伸手。墨把册页从头数到尾,数到最末一页,站住了。
末一页上有批字。新的,墨色没沉下去。
收册,三日后。头一笔缺的半边,我自己补。
守问把这两行字看了许久,末了让墨抄进大册。抄完它把满坛的人聚拢来,把话说开了。
它说三日后上头下坡,满天把三问摆路口,头一问你是谁,第二问你守什么,第三问满天立的页你认不认。
它补得上头一笔,账往下对,它补不上,三问就得一问一问答过去。
林风在灯前站了一阵。
他让墨把三日后要做的事一样一样排出来,排到页阵的摆法,排到路口让道的宽窄,排到三问由谁开口。
排完他说了一句。
“它下来,是来收它自己的册子的。满天不拦。可它收册子之前,得先当着这些页,把三问过了。问过才算来过,来过才算对过账。”
小雨在册上落了笔。
第三十二日。陈望学更一夜成点,页脚认手。待认册头一笔销,官道之更,一万年后到。
压灯印退尽,上头册子全露,批字定日,三日后下坡收册,缺角自补。
满天三问,摆路口。
落完笔,坛上灯火照旧。
陈望把他爹娘那页边的粥碗换了热的,蹲下去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说的话不长,说明日他上坡,头一巡更,敲给他们听。
夜里第一巡,曲三领着陈望上坡。
坡顶空杆底下,曲三把点子起了个头,三短出去,退后半步,把杖头让了出来。
陈望接了,一长跟上,声放得平,放得有底。
更声顺着坡淌下去,淌过页阵,淌过坛心,淌进野地。
浮着的那一层碎东西,顺着点子,齐齐地颤,颤得不乱,一片跟一片,像官道上等更的人,听见了来迟的锣。
坡上打更的两个都没说话。
走过西风口的时候,曲三停了停,朝坡下望了一眼,说了一句。
一万年,这条坡的更没换过手。
明日再走一巡,就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