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坛上的火照着三千人的背。
李罡没有下坛。他把合上的名册抱在怀里,朝缝口走了两步,站定。
“我说的那个名。”他朝缝口开口,“问声过得去缝,我把它说出来,过得去么。”
守问在一旁答:“过得去。问声认火,火在缝里烧着。”
“那我不问它。”李罡说,“我先讲那年,讲给缝两边的人听。”
坛上静了。长廊那头,静和苏璇都朝缝口走近了些。守页之影抱着册,立在架边,没有动。
“收声那年,我十九。”李罡说,“行的队从村口的老槐下头,一直排到河滩。三千多人,一个挨一个。行进门,没有先收名。行的领头的站在老槐底下,自己先念了一个名。”
他顿了顿。
“念得慢。一个字,念三遍。念完,满河滩没有一点声,狗都哑了。然后那人蹲下去,指头蘸墨,把那个名写在地上。写完,抬脚,一脚碾进土里。”
“碾完,收名才开始。一个一个收,收到我,我记了一辈子。”
守问问他:“那个名,是谁的。”
“行的。”李罡说,“行自己人的。念名的人念完,眼睛朝着地,不是朝着我们。”
坛上没人说话。火光铺在册上,铺在缝口那道一掌宽的亮里。
缝那头,口站在缝口,一直站着。
“借一界的地。”口开口了。
它没有朝李罡说,它朝着长廊的地说。声是平的。
“行的规矩。行过一界,收一界的名。收名之前,先押一个名给地。”
静站在灯前:“押谁的。”
“押自己的。”
“押给地,换什么。”
“换印。”口说,“名在地里一日,印归行一日。行收完一界的名,走了,名留在地里,印就还了地。地不欠行,行不欠地。”
守页之影在架边,把册抱正了。
“所以你的章扣下来,灯矮,缝收,圈往外爬。”它说,“那不是你的力。那是地的押据。你说圈满,地归印,归的不是你。归的是那个押在地里的名。”
“是。”口说。
“名还在这一界的地里。”
“在。”口说,“就在这条长廊底下。我走到哪儿,押到哪儿。押出去的名,收不回来。我押了一万年,走了不知多少界。每一界的地里,埋着我的半个名。”
苏璇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半个?”
“碾进土里的,都是半个。”口说,“碾的时候,就碾掉半个。地要的是半个。整个的名,地不收。”
长廊里,灯芯在三指上稳稳烧着。缝口外,坛上的问声一句接一句过缝,白骨笔引一支,页闭一页,轻响连成一片。
墨摊在口掌心里,停着。
左边的架子上,死页没有再合页。
守账的墨在坛上并了账。右边一栏,问开,过了三千。左边一栏,死页,停在两千一百零三,从午后到日暮,一个数没动。
“它停了。”守笔的蹲在坛边,看着火,“它不倒了。”
“火走平。”墨说,“死一页矮一线,方才到这会儿,一线没矮。”
守问朝李罡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长廊里,静朝缝口走了半步。
“名在地里,印在地里。”她说,“我问你第三条路。把那个名,拓上页,问它。愿的,页闭,声还本主。答落了页,名就清了。名清了,地就放名。地放了名,印就散。”
守页之影把声压低了,只给静和苏璇。
“没例。”它说,“满天四万多页,页页是人名。押名落页,答落在哪儿,地认不认,没人走过。还有一层。印散了,它手里还有章,还有一袖的墨。逼它撤了印,不等于逼它撤了账。”
“我没说逼。”静说。
她朝缝口开口,声不高。
“你收了一万年。四万零九百多人,你一个一个收。你替他们记账,替他们收声,替他们把东西归了位。你自己那个名,碾进土里一万年。”她说,“谁问过你。”
口没有答。
它掌心的墨摊得平平的,黑得发沉。它低头看着那摊墨,看了很久。灯芯烧到三指,光落在它腕上,腕上那一圈旧墨,比袖口的墨浅。
“押出去的,不算数。”它说,“地收走的,问不着。”
“问不着,是因为没页。”静说,“没页,我给它页。”
白骨笔在静手边,颤了一下。
它没有等谁吩咐。笔尖离了静的手边,贴着地面飞出去,飞过一排排问字,飞过断成一截一截的印纹,朝长廊深处去。
静跟上去。苏璇跟上。守页之影抱着册,跟上。
口站在缝口,没有拦。
白骨笔在第三圈印纹的圈心停住,悬着,笔尖朝下,颤。
圈心的地面上,印纹一圈绕着一圈,绕着中间一块指肚大的墨迹。墨迹让一万年的脚碾得发黑,深处剩着半个字。笔画断了三处,剩的那半个,是个问字的头。
静蹲下去,看了很久。
“就这一个字。”
“地收半个。”口在缝口那头说,“整名的另一半,在我身上。”
它抬起手。袖口里,那摊墨退回来一线,退回它掌心。它把掌心翻过来,朝着灯。
掌心的墨底下,压着半个字的痕。
“地拿一半,我带一半。”它说,“合起来,才是整名。地的那一半,问得。我这一半,问不得。”
“为什么问不得。”
“我这一半,没有答。”口说。
它把章从袖里取出来,没有扣。它托着章,朝圈心走了过来。它走到印纹边上,停住,把章轻轻放在了第三圈的边上。放下了,没有扣,人朝旁边让开半步。
长廊里静了。灯芯的火苗直直的。缝口那道一掌宽的亮里,坛上的火光灌进来,照着圈心那半个字。
缝那头,李罡把名册交到守问手里,空出两只手,朝缝口走了两步。
“那年我听得真。”他说,“整名两个字,地里的半个,我认得。我身上这半个,我也认得。两半我都有。”
守笔的在坛边站了起来。火光从它背后铺过来,铺在李罡脚前。
“那就问。”守笔的说,“地的半个,天问。你身上那半个,你自己答。”
长廊里,口托着章,站在印纹边上,朝圈心那半个字看着。
它站了很久。灯芯烧着,问声在坛上一句接一句过缝,落页,轻响。
“问它。”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