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它念了一声。
「收氏。」
应声从天外落进册里,那一笔墨深了一分。
册,重了一分。
小雨在纸上记下:“一。”
第二夜,一声。
第三夜,还是一声。
它守着“一夜一声”的例。一夜一声,多一声都不念,多一分都不占。
守规矩。
守得像个体面人。
第七夜过去,天亮了。
小雨对账。
“七夜,七声,七分。”
“念名班一夜念回半分,七夜念回三分半。”
“净压三分半。”
她把笔一搁,长出一口气。
“拖得住。”
坛下,三千人换班吃饭,轮着念名。册在林风怀里,一夜一夜地坠,坠得慢,坠得稳。
林风抱着册,看着天边那颗一下一下亮起来的星。
“记着数。”
“嗯,一天一笔,一笔没落。”
“好。”
他等它念够数。
它拖着他。
他也拖着它。
…第八夜,天亮。
小雨对账,对到一半,笔停了。
“哥。”
“说。”
“我记的数,是八。”
“册重,涨了三千零八分。”
坛上安静了一瞬。
“差三千。”小雨的声音低下去,“整三千。”
李罡一锨拄地,抬起头。
“三千?”
“咱们坛下,念名班…正好三千人。”
三千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念过“收氏”。
没人敢念那个名。
册心,守账的墨浮上来,一行一行地报。
「三千分,落点,全在最末一页。」
「应声三千声。」
「不从天外来。」
「从坛下来。」
坛下。
三千人里,出来的应声。
林风把昨夜的念名单取出来。
名单是册夜夜浮的。满天死者的名,一页一页浮上来,小锤抄录,分发各班,三千人齐声念,一个名接一个名,念到谁,谁的界应一声,册轻一线。
昨夜的名单,还摊在案上。
林风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末。
名单末尾,多出两个字。
「收氏。」
墨色,和册上那笔真账一模一样。深,坠手。
小锤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两个字……是我抄的。”
“抄的时候,笔尖打滑。”
“别的名都是浮上来的,浮的,轻。”
“这两个字,是从纸里长出来的。”
“它咬笔。”
“我抄它的时候,笔杆子往下坠,跟从墨里往外拽似的。”
他当时只当是累了。
一夜抄几百个名,手上的旧茧都磨热了,谁在意两个字咬不咬笔。
“它咬笔。”林风盯着那两个字,“是它在吸。”
“吸什么?”
“念声。”
李罡反应过来了,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点名必应!”
“册外点他名,他不答,册里的骨头替他应…这是老规矩!”
“它把自己的名,写进念名单!”
“三千人照单念了一夜,一人一声,一声一应!”
“三千声,三千应,三千分!”
他吼到这儿,嗓子劈了。
“咱们三千人,念了一夜它的名…”
“亲手给它,压了一夜的秤!”
坛下炸了。
念名班的人全站起来了。有人攥着名单的手在抖,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念了一夜,念的是满天死者的名,念到最后一个,念的是敌人的名。
一夜三千分。
小雨捏着记数的笔,指节全白了。
“我管数。”
“我没管名单。”
“数是我记的,名是它塞的,我记一漏三千…”
“不怪你。”林风打断她。
“它塞名,塞在名单最末。”
“塞在你数完之后。”
“它算的就是你数完之后。”
天边,那颗星,亮得又稳了一分。
它没多念一声。
它自己的例,一夜一声,它守得死死的。
它只是把自己的名,借给了三千张嘴。
规矩,它一条没破。
秤,它一夜压了三千。
林风提笔,先试最直的路。
谱笔落在名单末尾,笔尖压着“收氏”两个字,往下一划。
划痕落纸,字淡了一线。
一息之后,墨色自己渗回来,字又深了。
再划。
再渗回来。
“划不掉。”小雨盯着那两个字,“它入了册,是真账。”
“真账驳不掉,划不掉。”
“就算划掉这一夜,明夜它再长一遍。”
“治不了本。”
林风搁下笔。
“那就别治它的名。”
“治它的账。”
册心,守账的墨,昨夜过账过到那批烂账前,又停了一次。
这一回,它把那半行字,写完了。
「这批账的归法:只归欠,不归收。」
小雨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得越来越慢。
“一万年……它归账,只归‘满天欠天’。”
“从来不归‘天收满天’。”
“它收走的每一样东西…”
“账上,无痕。”
坛上,没人说话。
一万年。它收走的星、收走的名、收走的界、收走的人。
一笔,都没记。
它管账管了一万年,管的是别人欠它的。
它自己拿走的,它从来不记。
林风盯着名单上那两个咬笔的字,忽然笑了一声。
“你借三千口念你的名。”
“好。”
“三千口念你名的时候,我让它们多问一句。”
谱笔提起,落在册页上。
「念名,随问。」
「问曰:收氏,所收何在。」
「一问,满天一应。」
「一应,一证。」
「一证,一账。」
「账,归册。」
笔收了。
“你借一口,压我一分。”
“一口问出去,满天应一声证,证落下来,记你一笔账。”
“你压的是我一根骨头。”
“满天记的,是你一万年。”
“看谁的秤,先垮。”
当夜,念名班改名。
讨账班。
三千人照名单念名,念到最末那两个字,一人一声,声后随问。
第一声落下。
“收氏…你收走的,何在?!”
骨纹深处,先是一个界应了。
「它收过。」
第二个界。
「它收过我界的星。」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应声连成层,一层压一层,从坛底往天外滚。
「它收过我界的钟。」
「它收过我界的鼓。」
「它收过我界三千口人的名。」
「它收过我界的孩子们唱的歌。」
一万年里埋在骨纹深处的“记得”,被一句问,全问醒了。
应声落进册里。
最末那一页,一行一行往外长字。每行都是账。它欠的账。
天边,那颗星,暗了一分。
又一声问。
又一层应。
又暗一分。
三千声问落尽,那一页上的账行,长得比册重还快。
小雨盯着那颗星,一眨不眨。
“暗了。”
“它压我们一分,我们记它一笔…”
“这回,入不敷出的是它!”
李罡仰头看着那颗一下一下暗下去的星,把这一夜憋的火全吼了出去。
他念了一夜“收氏”,他亲手压了一夜的秤。
他要问回来。
一嗓子压过三千人。
“收氏!你收走的…何在!!”
就在这一嗓子落到最响处…
声,断了。
不是喊完了。
是没了。
李罡张着嘴。
胸腔还在震,气还在走,喉咙里空空荡荡,一点声都没有。
他愣了愣,又喊。
嘴张得更大。
还是没声。
苏璇掌心那缕冰蓝,在那一瞬间自己浮了起来,窜上腕子,缠住剑柄。
“它出手了。”
“有迹。”
“追得上。”
天外的声音落下来。
这一回,不是念公文的调子。
「太响了。」
「收了。」
坛顶,风都停了。
三千人看着李罡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他跪在地上,一拳一拳捶着坛石,捶得石面咚咚响…拳头有声,人没声。
册心浮出批注。
「声一件。」
「未入账。」
「已被收。」
它收走了李罡的声音。
收走了,连账都不记。
一万年,它收走的每一样,都是这么收的…账上无痕,骨纹里只剩一句“它收过”。
林风合上册。
合得很慢。
“都看清楚了?”
“它收走的,从来是最响的。”
“最亮的星,最大的钟,最响的名。”
“昨夜,是李罡的嗓子。”
小雨捏着笔,声音发紧:“一万年前……满天最响的,是什么?”
林风没答。
他把册抱进怀里,站起身,看着天边那颗暗下去又稳住的星。
“它收走的每一样,都是账。”
“李罡的声音,是头一件。”
“账…”
“我上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