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苍蝇馆子。
小饭店面积不大,十来张桌子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与油烟混合的味道。
点了几道能尽快出餐的家常菜,又让老板额外打包两份饭菜,准备一会儿带回去给屁屁凉的表哥。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小桌坐下。
屁屁凉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腿上,一句话都不说。
看着他这副模样,洪游忍不住摇了摇头:“行了,阿姨的费用解决了,该高兴点才是。”
“……”
屁屁凉没有回应。
正准备继续劝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忽然愣住。
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屁屁凉眼角迅速滑落,紧接着如开了闸一样,接连落下。
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打颤,整个身体也在轻轻发抖。
那些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愧疚与无助,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防线。
屁屁凉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哭腔。
“对……对不起。”
“洪哥……”
“对不起……”
洪游沉默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己嘴谈不上笨,平时与人相处也没有太大问题,但确实不怎么会安慰人。
自己当然知道小屁为什么愧疚,二十多万元不是一个小数目。
小屁和他的表哥找遍身边的亲朋好友,磨破嘴皮子也没能凑到的钱,自己在缴费窗口一次全部补齐。
不管自己表现得多么轻松,多么不在意,这笔人情都已经沉甸甸地压在小屁心里。
可自己又能说什么?
“不用在意?”
真的能够不用在意吗?
若是换个位置,有人突然为自己拿出二十多万元,自己同样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以后还给我就行?”
这样说,确实能让小屁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可这笔钱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眼下只是手术后的监护和治疗费用。后续还有药物、护理、康复,以及医院推荐的神经刺激治疗。
每一项都是看不到尽头的开销。
一个相对普通的玩家,究竟能不能在月影中挣到百万,乃至上千万?
恐怕……
这笔账很好算,可这笔账又很难算。
“……”
洪游沉默许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小屁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宣泄的出口。
他低着头,牙关始终轻轻打颤,眼泪不断沿着脸颊向下滑落。最开始还能勉强压抑声音,到了后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凌乱,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那句“对不起”。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负责上菜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阿姨。
她将两盘热菜放到桌上,看了看沉默坐着的洪游,又看了看低头落泪的小屁,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阿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后厨。
这家小饭馆开在医院附近。
店里的人,应该见过很多吃着吃着便突然崩溃大哭的客人吧。
也许是在医院拿到了无法接受的诊断结果,也许是为了治疗费用发愁,也许刚刚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人。
又或许,只是在医院里强撑了太久,直到走进这里,闻到饭菜香气,坐在一张普通的桌子前,才终于敢将情绪释放出来。
洪游不禁开始出神,奇怪的是,大脑依旧保持着清晰。
仿佛意识从身体中抽离,以第三人称视角观察着眼前的小屁,也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花御姐说得很对。
世界上的悲欢喜乐不计其数,只是那些爱与快乐大多分散在世界各地。
偏偏悲伤和痛苦,总喜欢在这里聚集。
几百米外,披麻戴孝、跪在地上拉起横幅的一家人。
病房里,守着陷入昏迷的母亲,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小屁表哥。
眼前压抑许久,终于崩溃落泪的小屁。
还有刚才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叹气,转身离开的服务员阿姨。
洪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或许,有时候那些人喜欢抽烟,只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有一点事情可做。
从口袋里取出香烟,递给对面一根,然后点燃,再用一口接一口的烟雾填满沉默。
至少不用像自己一样,傻乎乎坐在位置上,两眼放空,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到这里,洪游忽然觉得,自己从小没有家人,或许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有句话说,一个人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一出生时便已经拥有。
之后的一生,不过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父母会渐渐老去,陪伴自己长大的亲人会一个接一个离开。
年幼时习以为常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成只能被怀念的过去。
可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自然也谈不上失去。
反倒像是从出生开始,便进入了一个不断获得的过程。
爱、关心、快乐……还有什么?
家人究竟是由什么元素组成的?
洪游忽然有些迷茫。
他努力思索,努力琢磨,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到其他东西。
越是努力想象,脑海中便越是一片空白。
人无法真正想象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尽管可以从视频里、网络上、新闻中,或者其他人的生活中,都能看见所谓的家庭。
一家人一起吃饭,父母催促孩子早些睡觉,出门时记得多穿一件衣服。
回家以后,有人为自己留下一盏灯。
可这些画面似乎都很平常。
除此以外呢?那些人彼此之间,究竟还存在着什么?
这就像一个从小没有吃过辣椒的人,让他凭空想象什么是辛辣的味道。
他能够通过其他人的描述,知道吃辣会让舌头发痛,会让人流汗,也会让胃里产生灼烧感。
可仅凭这些描述,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是什么味道。
甚至只会觉得,这明明是一种给自己带来痛苦和难受的东西,为什么还会有人喜欢?
家人似乎也是这样,拥有的人觉得理所当然。
没有的人,只能隔着很远观察,但始终感受不到真正含义。
胡思乱想许久。
脑海里出现的全是一些杂乱而又碎片化的东西,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忽然忍不住怀疑,自己在游戏里的反应天赋,会不会也和这种思维方式有关。
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太少,所以才会更轻,也更快?
“呵……”
想到这里,洪游嘴角微微动了动,自己竟然还有心思拿这种事开玩笑。
深吸一口气,终于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小屁的情绪已经缓解许多。
眼泪不再继续向下掉,只是眼眶依旧通红,偶尔还会控制不住地抽一下鼻子。
洪游抽出几张纸巾,沿着桌面推到他面前。
“快吃吧。”
“饭菜一会儿该凉了,你表哥还在病房里饿着呢。”
小屁看着面前的纸巾,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他用力抿了抿嘴,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嗯。”
……
饭后,老板已经将另外两份饭菜打包好。
洪游提着饭盒,小屁跟在身旁,两人一同离开饭馆,沿着人行道向医院大门走去。
夜风带着寒意,街边商铺的灯光落在人行道上,两人静静走着。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各自沉默,各自心事。
“汪汪!”
经过医院外围绿化带时,一阵清脆狗叫忽然从灌木后方传来。
洪游停下脚步,小屁也跟着转头看去。
枝叶微微晃动。
很快,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杂毛的小斑点狗,身上白一块、黄一块,中间还混着几团黑色斑纹,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
它窝在绿化带里,吐着舌头看向两人。
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将几片枯叶拨得沙沙作响。
“流浪狗?”洪游有些新奇。
北京这种地方管理严格,尤其还是医院附近,平时确实很少看到无人看管的流浪狗。
向四周看了看,附近没有主人,也没有人寻找,小狗脖子上同样没有项圈。
洪游蹲下身,向它伸出一只手:“嘬嘬嘬。”
“过来,过来。”
“汪汪!”
听见呼唤,小斑点狗的尾巴瞬间摇得飞快。
它从绿化带里钻出来,踩着地上的枯叶,欢快地朝洪游跑来。
来到近前,小狗先是低头闻了闻手指,紧接着便主动用脑袋蹭了上去。
洪游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狗头,又顺着它的耳朵和脖颈来回搓了几下。
小狗没有丝毫躲闪,反而舒服得眯起眼睛。
很快,它又嗅到洪游另一只手中提着的饭菜,目光顿时被饭盒吸引,眼巴巴地盯着不放。
“这些可不能给你吃。”
洪游失笑着晃了晃饭盒:“可惜了,你要是刚才去饭店,就有的吃了,错过了啊。”
小狗显然听不懂。
它依旧仰着脑袋,尾巴在身后摇个不停。
“可惜了。”
洪游又揉了揉它的脑袋,这才缓缓站起身。
“走吧。”
小屁点了点头,两人重新向医院走去。
……
来到医院大门一侧时,那群披麻戴孝的家属依旧跪在原地。
白色横幅还挡在主要入口前。
照片中的年轻人安静地看着来往人群,脸上依旧保留着生前的笑容。
夜色更深了,跪在最前方的中年男人始终抱着照片,一动不动。
洪游顿住脚步,看着那群沉默的家属,眼神微微有些出神。
小屁也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横幅上的字,脸色有些发黑。
静静看了片刻,忽地,洪游鬼使神差般地回过头。
刚才那只小斑点狗还站在原地。
它没有离开,只是远远望着这边,尾巴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欢快摇动。
隔着数十米距离,一人一狗遥遥相望。
洪游忽然蹲下身体,向那只小狗伸出右手,声音放得很轻:“嘬嘬,小狗,过来。”
“你过来,我就带你回家。”
声音几乎被医院门口的嘈杂彻底淹没。
可小斑点狗却像是真的听见了。
它的耳朵轻轻一动,紧接着撒欢似的朝洪游跑来。
“汪汪!”
清脆狗叫由远及近。
小屁诧异转身。
小狗已经跑到洪游面前,直接仰面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吐着舌头来回扭动身体,将柔软肚皮完全露了出来。
洪游伸手将它抱起。
小狗没有挣扎,只是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用爪子轻轻扒住他的外套。
洪游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看不出意味的笑容。
说不上开心,也谈不上悲伤。
像是释然,又像是仍旧沉浸在某种无法言明的情绪中。
小屁站在旁边,怔怔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休息,精神已经恍惚。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洪游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
那双眼睛依旧真诚沉稳,一如既往的干净。
但又有些复杂,复杂得让人看不透,却又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
如此矛盾的特质出现在一双眼睛里,令人不解。
洪游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轻轻抚摸着它杂乱的毛发。
“小屁。”
“你说,人遇到流浪动物的时候,是不是总喜欢说一些很奇怪的话?”
“……”
小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有回答。
洪游也没有等待他的答案,只是继续轻声说道:“你叫两声,叫两声我就救你。”
“你跳到我车上,我就救你。”
“你走过来,走过来我就带你回家。”
他稍稍停顿,手掌轻轻盖在小狗脑袋上:“这些话,它们真的听得懂吗?”
小屁张了张嘴,更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还没等他说话,洪游已经抬起头,看向医院大门前那些跪在地上的家属:“人类和神明也没有共同语言。”
“当人对祂祈祷时,祂也听不懂。”
夜风从医院门口缓缓吹过。
白色横幅随风晃动,发出轻微声响。
洪游低下头,重新看向怀里的斑点小狗:“那些心软的神,会不会也在旁边对他祈祷?”
“人,你站起来吧。”
“你站起来,我就救你。”
“……”
小屁怔怔看着他,一时间竟完全忘记了言语。
洪游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将手中的饭盒递到小屁面前,脸上重新露出平时那种笑容:“我就不上去了。”
“饭菜带给你表哥,帮我安慰一下他。”
小屁下意识接过饭盒,依旧有些出神。
看着洪游抱稳怀里的小斑点狗,转身向停车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