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超市还亮着灯。
确认患者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后,洪游与花容没有立刻去病房,而是先去超市买了两箱水果、几提牛奶和一些方便存放的食品。
结账出来,花容又看见旁边还有一家尚未打烊的面包店,便拉着洪游进去,买了满满两大袋面包和几瓶饮料。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重新回到住院楼。
姑姑已经被送入重症监护室观察,屁屁凉则回到十一层原来的病房,准备收拾东西。
他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回过头。
看见洪游与花容提着一大堆东西走进来,小屁明显愣了一下,赶紧从凳子上站起身。
“洪哥,花姐。”
他快步迎了过来,伸手想接洪游手里的东西:“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
“放哪儿?”
洪游憋着口气正使劲,没有回答,左右看了看,最后将两箱水果和牛奶放在门后,终于是松了口气。
“我靠……真累啊……”
花容则把面包与饮料放到桌上,顺手将桌子简单整理了一下。
“面包放不了太长时间。”
花容回头叮嘱道,“你们两个记得尽快吃。”
“谢谢。”
小屁挠了挠头,看了一眼门后的水果,又看向桌上的面包。
“不过,我姑姑现在也没办法吃这些东西吧?”
“……”
洪游满头黑线地看着他:“憨货,这些是给你们两个吃的!”
“啊?”小屁一脸茫然。
花容忍不住轻笑一声:“正常病人本来就没什么胃口,住院以后大多也是吃粥和清淡的东西。更何况阿姨才刚做完手术,暂时根本吃不了这些。”
“探病买来的礼品,本来就是让照顾病人的家属吃的。你和你表哥这两天没少跑,也得记得吃饭。”
小屁这才明白。
他看着满桌子的食物,尴尬地笑了笑:“嘿嘿,第一次,没什么经验。”
“这种事没经验是好事。”
洪游在病床边缘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折腾一下午,总算把人找到了。
至少小屁没有发生意外,病人的手术也已经结束。
抬头看向小屁:“刚才你表哥的表情不太好。他人呢?”
“缴费去了。”
小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低头沉默片刻,表情有些难过:“情况……不算太好。”
“医生刚才说,两次手术本身都还算顺利。动脉瘤已经处理了,脑积水也做了引流,生命危险暂时算是解除了。”
“但是出血造成的脑部损伤比较严重。”
“现在人还没有恢复意识。医生说,就算后面能够顺利度过危险期,也可能会长期昏迷。”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最坏的结果,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洪游微微皱眉,自己对这种病了解得不多,只依稀记得在新闻中看过一些植物人重新苏醒的案例。
“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发达,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吧?”
洪游想了想:“我记得以前看过新闻,有些长期昏迷的病人,可以通过刺激脑神经重新恢复意识。”
“我刚才也问过了。”
小屁苦笑一声:“医生说,他们医院有一套闭环脑神经刺激联合沉浸式意识唤醒治疗。”
“好像是用脑机设备实时监测脑神经活动,再配合神经刺激和康复舱进行唤醒。”
“确实有成功的案例。”
洪游看着他:“那就做。”
“问题是价格。”
小屁缓缓摇头,有些黯然:“一个完整疗程要两百多万,而且医院不能保证一定醒过来。”
“如果一个疗程没有效果,就要看情况继续进行第二个,甚至第三个疗程。”
“后续还要配合长期康复、药物和重症护理。”
他声音苦涩:“一个疗程,两百多万。两个就是五百万左右。要是两个疗程还是醒不过来,继续做下去,可能就是上千万。”
“我们……”
小屁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虽然刚刚拿到洪游给大家发的那一笔奖金,可与两三百万相比,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更别说后续还有可能需要第二个、第三个疗程。
病床旁的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洪游心情也是有些沉重,如果只是几十万,咬咬牙,自己想想办法也能拿出来。
钱没了,可以再赚,总能重新挣回来。
可一个疗程就是几百万。
而且没有人能保证,一个疗程结束,病人便能顺利苏醒。
真要不断做下去,所需费用很可能达到上千万。
这个数字,已经不是自己能够解决的了。
除非把自己卖了。
至于找苏柳青和莫诗澜要钱,这个想法刚刚出现,便被直接否决。
就是她们愿意拿,自己也得拦着。
俱乐部里的成员越来越多。今天是小屁的亲戚,未来也可能是其他人的父母和家人。
每个人遇到事情都需要几百万、上千万,难道全部由苏柳青和莫诗澜来承担?
她们两个自己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苏叔叔与莫叔叔也绝不可能同意。
想到这里,洪游在心底叹了口气。
屁屁凉沉默许久,忽然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我姑姑还活着。”
“医生也只是说可能长期昏迷,又没有直接说她一定醒不过来。”
“就算不做那个疗程,也不是完全没有自然苏醒的机会。”
他说着说着,语气逐渐坚定了一些:“说不定再过几年,相关技术成熟了,治疗价格就会降下来。”
“或者国家有了新的政策,能够报销一部分费用。”
“这两年我和我表哥努力挣钱,能攒多少就攒多少。以后还是很乐观的。”
洪游抬眼看着他,目光中多出几分赞赏。
能够在这种时候主动往好的方向想,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说得不错。”
洪游点了点头:“人活着就有希望。你们好好照顾阿姨,也别把自己身体拖垮。以后医学发展得越来越快,阿姨醒过来也是迟早的事。”
花容同样含笑点头:“不要现在就把结果想得太坏。医生也只是说存在这种风险,并不是已经确定了。”
“嗯。”屁屁凉用力点头。
三人心头笼罩的阴霾,也随着这几句话稍稍散去了一些。
洪游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到晚上九点。
从这里开车回汉星,最少还要一个多小时。等真正回到俱乐部,恐怕已经十点多了。
侧过脸,余光落在花容身上。
她虽然始终保持着温柔笑意,可眉眼间那份疲惫怎么也掩饰不住。
找了一下午,又陪着自己赶到医院,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
“那我们先走了。”
洪游从病床边站起身:“你一会儿也去安慰一下你表哥,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嗯。”
小屁也跟着站起身:“洪哥,花姐,谢谢你们。”
“自己人,不用说这些。”
洪游朝他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手机充上电以后,记得在群里发个消息。别让大家继续惦记。”
“我马上就充。”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洪游与花容对视一眼,转身走出病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闭。
两人并肩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花容望向远处惨白的灯光,轻声感慨:“在这个世界上的每分每秒,各处角落,不计其数的爱恨同时发生,但多数悲伤难过都是从这里诞生……”
她轻轻摇头:“真是……唉……”
最后的话没有说出口,只化作一声长长叹息。
洪游听得也有些惆怅。
走廊两侧,一间间病房门紧闭着,偶尔能够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守在病床旁的家属。
有人趴在床边休息,有人拿着水杯喂病人喝水,也有人独自坐在窗边发呆。
“我以前总觉得,这种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机会经理。”
洪游低声说道:“现在真的碰见了,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生老病死,是谁都躲不开的。”
花容抿了抿嘴:“总有一天,我们也得面对身边人的老去和离开。你以后也……”
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声音戛然而止。
洪游倒是不怎么在意,伸出手,轻轻牵住她略显冰凉的手指。
花容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了过来。
洪游笑道:“所以,趁着现在身体健康,把想做的事情做了,把想说的话说了,才是最重要的。”
花容眼中的感伤渐渐散去,她嘴角微微扬起,忽然停下脚步。
洪游跟着停下,还没等询问,花容已经向前一步,双手轻轻环住脖颈。
看着那双温柔美眸近在咫尺,盈满柔柔笑意,缓缓靠近。
她微微踮起脚尖,在洪游嘴唇上轻轻一吻。
一天没有喝水,原本光润的红唇有些发干,洪游没忍住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花容美眸弯起,倒是没有丝毫介意。
短暂触碰后,花容没立即松开双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是啊,我们家洪大神说得对。”
“……”
洪游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失笑,看了一眼两侧的病房,压低声音提醒:“这种,在这里不合适。走吧,回去了。”
花容重新牵住手,轻轻揉了揉他掌心:“嗯。”
两人沿着走廊朝电梯间走去。
刚刚转过拐角,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洪游与花容同时停下脚步。
电梯间旁边的安全通道门没有关严。
透过半掩的门缝,能够看见一道年轻身影正蹲在墙角。
他双手抱着脑袋,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身旁放着刚刚缴费拿回来的单据,一张张散落在地砖上。
正是小屁的表哥。
那个在手术室外始终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年轻人。
此时周围再没有其他家属,他终于无法继续强撑。
“怎么就醒不过来了呢……早上还好好的……”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年轻人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后传来。
“妈……”
“我该怎么办啊……”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