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界仙道传承已久,在历代修士引导与天地造化之下,天地灵气生灭聚散间,便自然汇聚于各方洞天福地之内,
由此福地内灵气远胜外界,对于其中居住的修士来说,不仅更加舒适,在修炼时,也会得到极大的裨益,
而天下洞天之中,最为丰饶者,莫过于那凡尘之外的天外天,
天外天者,依灵气菁纯浓厚的纯度,自然划分出了一重重不同天位,
天位每上一重,其中灵气便菁纯许多,到了三十六重天上,那里的灵气更是浓厚到了让一九境界的散仙,只是简单吐纳,便能增长修为的程度,
不过天位越高,所居修士便越少,毕竟灵气虽然是天地所生,但你多一分,我便少了一分,仙道贵私,这种修行根本之物,非是亲近之极,哪有分享的道理?
而仙祖的闭关之所,便是天外天中最高的极致,那连金仙都不允许随意踏入的七十七重天,
此地的灵气经过无数次菁纯萃取,已经隐隐带上了些许不朽的金色意蕴,
而在这天之最高处,那无数灵气的汇聚中,就连本该隐没于天地的法则,似乎都不再那么缥缈,
这是毫无疑问的至高机缘之地,若是让一位金仙在此处参悟无尽岁月,也当有一成几率,与仙祖一样,踏入那仙中的大罗境界,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里才会成了仙祖的禁脔之地,此世大罗唯一便好,若是真再多一位,那便太多了。
而当一众金仙被仙祖召集至此之后,除了向仙祖诉说那道国恶贼的凶顽之外,也在一个个垂涎着此处的至高机缘,
仙祖自然看穿了这些后辈的小心思,但他并不在意,毕竟在他的眼皮底下,这些小家伙除非离开此界,不然永远不会有晋升造化的可能,
而不成造化,终为蝼蚁,一些蝼蚁贪婪的目光,自己又何须在意呢?
现在,最为重要的是,弄清那道国来客到底所图为何,
可当仙祖洞观天地,并将那些尚有印象的后辈子弟摄到身前之后,
面对一位仙祖愤怒,这些最高不过散仙修为的弱小蝼蚁,竟然没有丝毫畏惧地,向自己反问起了有何罪过?
面对那一张张不卑不亢的面孔,仙祖一瞬间竟有些愣住了,
而一旁的金仙们,看着那些竟敢反问老祖的宗门后辈,却是刹那间冷汗便下来了,
噗通,噗通,
接连的跪地叩首声中,金仙们声音颤抖地求饶道:
“仙祖息怒!仙祖息怒!”
“我等有罪!!管教无方啊!!”
“孽障!!!仙祖当面!尔等还不跪下认罪!!!”
金仙们的求饶声,让仙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太久了,自从他登临造化,掌此界大罗之后,便已是此世至高无上之存在,
逆转此世时空之后,他这个一步步从微末之间修上来的大能,也成为了铭刻于修界史书的盖世仙祖,
在那之后,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了?
仙祖不解地看了看那些目光毫无畏惧的蝼蚁,然后又扫过那跪伏在地,连连叩首求饶的一众金仙,
就该是这样的,在自己面前,蝼蚁就应该跪下,就应该发自心底地畏惧着我这样强大的存在,
白发苍苍的仙祖将目光,从那跪伏的弱者身上挪开,再望向那一个个站直了身子的弱小蝼蚁时,眼中已有雷霆闪烁:
“你,这是在反问我?”
无形的压力自目光中传来,原本弥散于天地的灵气,在这压力中都褶皱出了实质的波纹,
淡金色的波纹,扫过一众站立的弟子,霎时间,场中弟子脸色齐齐一白,喉间一口逆血几乎就要喷将而出,
而比这目光的冲击,更为难受的,是仙祖那愤怒之下的质问,明明声音极轻,却仿佛一枚枚重锤直接轰击在了他们的心神之上,
莫说作为直接对象的一众弱小弟子,便是一旁的金仙们,只是被波及些许,便仿佛看到无数天雷撕裂长空,将他们那不朽的金仙之躯生生轰杀成渣的可怖景象,
心神冲击之下,这一个个在外界被视为门内祖师的金仙大能们,就连求饶声都无法发出,不朽的仙躯更是抖得宛如筛子一般,
但出乎仙祖预料的是,相比那目光带来的直接冲击,这作用于心神上的威压,对这些比金仙要弱上太多的弟子们,却反而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看着那一个个脸色惨白,却仍旧挺直了脊梁,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因为感到冒犯而盛怒的仙祖,却罕有地生出了一丝好奇,
要知道,作为此方世界内的大罗,世上可以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那跪伏的金仙中,最为靠前的白袍男子,在此世两千年后,便会在一次天地参悟时,因错误融合了权柄,而死于走火入魔之中,
还有那男子身旁的灰发老者,虽然在世人的传说中,有着玉德祖师的美名,但仙祖却知晓,
这位在他闭关年岁里成就金仙的后来者,实际上却是靠着欺师灭祖,才有了如今的成就,甚至如今私下里,还有着暗中攫取后辈天才弟子灵根的恶行,
不过无论生死还是善恶,对仙祖来说,其实都不重要,只要他想,他甚至能从此世的光阴长河中,将那玉德杀死的人全部复活,
更是能直接踏入两千年后的光阴中,让走火入魔的白袍男子逃过死劫,
但这些事,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他是七十七重天外的仙祖,可不是这人间蝼蚁的保姆,
世人只道仙祖闭关,不问世事许久,
可实际上,是这世间一切,对他这位仙祖来说,早已没了半点秘密,
所以,除了对那仍旧不可测的天地规则之外,仙祖已经很久没有对此界之内的事物,产生过好奇的心思,
而当他动念的刹那,众弟子中,那位领头散仙便落入了他的目光之中,
以仙祖之能,哪怕仅是在此界中的大罗果位,也可一眼观眼前人之一生,
甚至这不仅是观望其人的过去未来,若是仙祖愿意,更是能在此人的任意生命时刻,加以真实不虚的干涉,
此刻抬眼观之的刹那,这位散仙弟子的一生便已经落入了仙祖眼中,
那是一位修仙家族弟子的一生,得家族相助,加上自身灵根资质不差,得以拜入一方有金仙祖师的宗门,
修行千载,破丹化婴后,他成了家族传说中的老祖,但数百年后,他家族所在的大城,却毁于几方宗门争斗的余波之中,
自此,他成了一位孤家寡人,不过他倒没什么复仇的想法,毕竟他在战斗时,同样不知波及了多少所谓的大城,
而千年的仙道修行,也让昔日那助他修行的家族,变得模糊了起来,最近的记忆,恐怕也只是家族例行的供奉,和一封来自家族的问安信罢了,
他甚至连当今的家主叫什么名字,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没了家族那微弱的牵绊之后,他反倒是更加专注仙道,此后六千年,他侥幸渡过一九天劫,成了有资格踏入天外一重的散仙修士,
看到这里,仙祖的好奇心淡了下去,
不过是这修行的世道中,一个毫无新意的故事罢了,这样的散仙,世上不多也不少,
而在岁月中,却不过是恒沙中的微末,就连让他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不过仙祖倒还记得,此人和他身后那些站着的弱小弟子们,似乎都和那道国来客有过接触,
想到此处,仙祖便压下不耐,继续看了下去,
然后他便看到,在一众金仙的安排下,如这散仙一般的宗门弟子们,被安排入了一方大城之中,作为伏击人手,等待着目标的到来,
而目标也正如这些埋伏者们期待地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城内,然后毫无戒心地走入了城中最有名气的酒楼之中,
当借着散仙的视角,望见了那坐在桌旁的胖子时,仙祖毫无疑问是失望的,
道国来客?凶狠狡诈?就这?
这死胖子,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吃个饭还婆婆妈妈地老实付钱,
这人,真的来自那屠戮真灵,让归墟都为之震动的道国?
心中感慨间,仙祖的虚影从散仙记忆的影像中走出,真实地踏入了那一日的时光之中,
然后,这道虚影左右打量了一番这不过金仙层次的胖子后,心中不由得越发失望,
实力其实还不错,身上似乎已经有了一点权柄的雏形,但距离造化的层次还有着无比遥远的距离,
一只蝼蚁罢了,
事实上,仙祖之所以选择从他人口中听闻,而不是直接回到道国来客还在的时刻,本来是忌惮那来客或许是一位真灵存在,
而贸然回溯涉及其他真灵的时光,那不仅耗费巨大,更是可能会发生意料外的争斗,
所以,直到在散仙弟子的过往里,没有感受到那股真灵存在的阻力后,他才踏入了过去的时刻,
可他没想到,这已经离去的道国来客,竟然真的只是一位不朽,
正当仙祖的虚影心中感慨时,在那仙客来的酒楼之外,一道道恐怖的灵宝虚影划破天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向着这座大城狠狠轰来,
接着,仙祖便看到了火墨千一招抹去诸多灵宝攻击,再一招便将一众金仙拉到身前的手段,
看着那一个个瑟瑟发抖的金仙,仙祖突然有一种直接现身,然后将他们全部拍死的冲动,
贪图击杀域外天魔的收获,所以瞒不上报,这点仙祖不怪他们,
但面对一个同级修士,却怂成这样,还在之后面对自己的时候,说这个被他们设局的死胖子多么多么阴险狡诈,
可事实上,却是他们设好了陷阱,反而被这死胖子轻易反杀,
这样的谎报,让仙祖都快被他们的无能和愚蠢给气笑了,
你们可以贪,可以蠢,但不能认为我和你们一样蠢啊!
不过,当仙祖注意到这酒楼的角落里,如散仙一般的弟子们,也恐惧地匍匐在地后,他心中的杀意倒是被惊讶给冲散了,
仙祖记得很清楚,此刻跪伏的这些弱小蝼蚁中,可有不少人不久前,就在那七十七重天外,昂着脖子,反问他这位仙祖,他们何罪之有,
有趣,
这时候的他们,还和那些蠢货一样,是一只只知晓恐惧,只会跪拜的蝼蚁,
那么,到底是什么,在极短时间内改变了他们呢?
下意识地,仙祖将目光投向了那餐桌旁,仍在吃着有毒饭菜的死胖子,
可正当他想要进一步看清火墨千的底细时,一声冷哼,却从冥冥中响起,
仙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在短暂的模糊之后,自己便被直接踢回了自己那天外天的道场之中,
而那些蠢货金仙,也正如跪拜那死胖子一样,齐刷刷地跪在自己身旁的不远处,
仙祖目光一暗,倒是知晓了这番变故的原因,那胖子确实在此界的过去时光中留下了痕迹,但他却并不永远是一只不朽层次的蝼蚁,
那道冷哼,便是那胖子成就造化之后,对自己这位窥视他过去者的警告,
单一的造化,在本界内,是如大罗一般的存在,但若是涉及了其他造化,尤其是跨越混沌的互相影响之后,其中的因果,怕是只有无上才能理清了,反正他是没有资格去触碰半点了,
想到此处,仙祖望向那与仙客来中匍匐时的身影相比,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的散仙,开口问道:
“他,到底给了你们什么?让你们竟然有了直面我的勇气?是那道国在给你们撑腰吗?你们,是那道国夺取这方世界的合作者?”
散仙先是一愣,接着便明白仙祖口中的他,所指的到底是谁,
而仙祖之后的一连串问题,却是让散仙皱起了眉头:
“火先生确实来自道国,但他与道国却从未有夺取任何东西的想法!”
“甚至若要细算的话,反倒是我们,从道国获得了太多!”
“我们倒是产生过离开此界,投奔那道国的想法,但火先生却第一次严厉斥责了我们!”
“他更是告诫了我们,比起爱一个遥远的道国,倒不如先学会看一看自己眼前的天地,”
“他与道国给予了我们很多,但却绝不是你口中所谓的靠山!”
“我等之所以敢于直面你,是因为他在自爱之外,还教会了我们勇气。”
“所以,还请仙祖莫要妄言!”
散仙那不卑不亢的回答,却让原本心中忌惮的仙祖,气得直接笑了出来:
“妄言?!自爱与勇气?!这稚童之语,真是可笑!”
“此前你问尔等何罪之有,如今我便问你!”
“我观此世!在尔等祸乱之下,法度崩坏!纲常不存!道统倾颓!”
“这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