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彻底地静了。
连本就轻微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凝住。
数十道目光里，惊疑、戒备、还有一丝意外的凛然，齐齐地翻涌着。
为首的猎手沉默了数息，按着短矛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粗糙的手缓缓地从背后挪开，摊开双掌垂在身侧。
“是。”
干哑的嗓音里，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你为何会知道？
据我所知，你们来自更遥远的地方，并非是那些裂隙部落的人……
他们……都没你强！”
影子更像是他们对于自己的称呼，外人与之接触很少，又哪里能知道？
“你知道的也不少！”
杨阳看向他的脸颊与身躯，那些细密的新旧疤痕，比起流浪劫掠者的祭纹，更像是……某种铭刻的仇恨，
“不过，我们的到来，也让裂隙恢复了平静，不是吗？
至于你的问题，嵎父在高地的时候，并未隐瞒……”
“嵎父，原来是他……”
“怎么？怪他将你们的秘密告诉了我？”
杨阳踱着慢悠悠的步子，面色温和地看着那双虎目。
“秘密？我们也能算得上秘密？只是一群无处栖身的游兽罢了！”
在杨阳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戒备的神情和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些许，也多了一丝攀谈的兴趣。
“裂隙里的人，可从未将你们当成野兽！我所遇见的都在感念你们的帮助。”
“我们所做的只为自己！”
孤僻的人，总是那么的倔强。
“难道你们就没想过停下？仇恨带来的力量可持续不了多久。”
杨阳对这些坚韧的复仇者很是欣赏，他们有底线、有坚持，凶狠却不残暴，会变成如今这副孤魂的模样在荒野中游荡，也是出于对已逝族人的挂怀。
“嵎父……他……他们现在在哪？还好吗？”
猎首没有因杨阳的话而面色变化，神色迟疑间问起了曾经的同伴。
“他们如今已是我的族人，吃用之物也都是部落最好的，以后他们的子嗣更会如此，终将成为巨石部落影之氏族！”
杨阳收起笑意，在面色肃然之中眼神真挚地回道。
“影之氏族……好……好！”
这位猎首神情莫名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带着血丝的双目微微柔和，干瘪的面部在放松之下竟爬上了几道代表着老迈的纹路。
杨阳这才发现，他已然不再青壮。
数十位影子猎手们虽然身形微动，可那微微抬头的动作，显然也被杨阳的话所吸引。
亮如白昼的林中，一时间静谧得让人不适，只是杨阳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挽留。
“你……很不错！可惜……”
猎首自失神之中醒转，目光紧紧盯在杨阳的脸上，吐出干涩的嗓音。
“可惜什么？”杨阳奇道。
“你太年轻了，又拥有让人羡慕的强大，可身上却没有猎手的气息。”
“猎手的气息？”
杨阳眉梢微挑，却并没有急着否认。
“说来听听。”
“你杀过很多东西。”
猎首的虎目眯起，一寸寸地打量着他。
那目光不似寻常猎手的眼，倒像是荒野里垂暮的老兽，在审视闯入巢穴的陌生存在。
“可你的身上，没有荒野的味道。”
“我们猎手，一生都在追猎。
每一次出矛，都要赌上自己的血和性命。
被兽角挑破胸膛、被爪牙撕裂血肉、在泥水里翻滚着等死……”
他抬起自己那双布满旧疤的手，在虫灯的光芒下缓缓翻转。
“杀与被杀，从来都在一条线上。
所以猎手的身上，有兽的气息、有荒野的气息，那是拿命换来的东西。”
“可你……”
猎首的鼻翼微微翕动，浑浊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锐利。
“你的身上，只有血的味道。”
“干净得……可怕。”
“没有你自己的血，没有荒野的气息，只有别人的，而且是很多人的。”
密林间，一片死寂。
数十名影子猎手垂着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凝了过来。
杨阳静立原地，没有辩解。
今夜的百余条人命还在火焰中照亮远方的天空，他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以往狩猎之时，他大多都是依赖自己的驯兽，真正倒在自己手下的却是不多。
反倒是人……当真算不得少。
“那些人都该死！”
杨阳一脸漠然地说道。
不曾想，这位影子猎首却是摇了摇头，
“他们是否该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颗年轻的心，又是否能承受血魇带来的困扰？”
“我们影子里，曾也有这样的人。”
“族人的死让他的矛最快、脚最稳，没人能追得上他猎杀的数目。”
“他杀了很多敌人，后来……杀红了眼，什么都杀。”
“最开始，他还分得清该杀的和不该杀的。
到了后来，血一热，矛出去就收不住了。”
猎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过往。
杨阳的瞳孔，微微一缩：“最后呢？他怎么样了？”
“死了……我带人亲手围杀的。”
猎首的回答干脆得近乎残忍。
“我们十一个人在裂隙里追了他三天三夜，他杀了我们四个同伴，才倒下。”
“倒下的时候，他哭得像头幼兽，一直在喊。”
“可清醒的时候，他的矛却能递向自己的同伴。”
古老的野风穿林而过，卷起了满地的腐叶。
“你……”
猎首向前踏了半步，枯瘦的手指抬起，遥遥地指了指杨阳的胸口。
“记住……没有缘由的纯粹杀戮只会玷污你强大的意志，也会将人彻底变为野兽。”
杨阳沉默着。
他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眉骨之上。
胸膛里残留的猩热，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着，余温未散。
“放心……我并不是嗜血的人，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猎首双眸深深凝视着他，沉吟片刻后点头叹道：“那就好……别忘了我们与兽的区别！”
“那你们呢？将要去往哪里？”
“狩猎。”
猎首只回了两个字。
“离开了裂隙，我们看到了沙海中更大的恶。
他们借劫掠者的眼，掳走了这里的人，将他们活着串在燃烧的祭木上……”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可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烧。
“影子从不出声。”
“可影子也最是痛恶。”
杨阳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明白嵎父曾经的犹豫和迟疑，也明白了何为自由的秩序者。
孤僻、沉默、拒绝任何部族的秩序，却会为了不属于他们的血债，毫不吝啬自己的力量。
“这次来的人被你们杀了大半，有食人部族也有那些无根的劫掠者。”
猎首继续开口，
“至于那些剩下的残余，就由我们去对付吧！”
猎首的眼中，那簇无声的火，跳动了一下。
“红月未息，要不还是随我回高地休憩一阵？”
说实话，杨阳对他们是否有那样的实力，心中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你不相信？”
猎首的眼很是毒辣，瞬间观察到那目光中的质疑：
“我们做不到如你那般战斗，可狩猎也从不是面对面的较量。”
“我没有那个意思……”
杨阳的手指不自然地捻动了几下，表情尴尬地解释起来。
下一刻，念头一转，心中也有了新的想法，
“这里颇为广阔，猎物众多，也没有太大的危险，而那些侵入者也死伤殆尽，你们不如就在此地落脚安顿下来。”
“你要将这片猎场都让给我们？这地方可不小……”
猎首很是惊讶地问道，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部落辛辛苦苦守护的猎场，竟如此轻易地送给了别人。
“也不全是！还有那些裂隙部落的人，他们也需要在这里生存。”
杨阳摇了摇头，所说的话没有半分不舍。
“这里紧邻沙海，也是裂隙之地的屏障，有你们在巨石也能轻松许多。”
神情惊讶的猎首没有一口应下，而是与身后的同伴交流起了眼神。
杨阳并不着急，静待他们的决定。
其实他真正想要的是将他们带回高地，可此时仅仅见过一面，即便双方没有生出间隙也显然不可能如他所愿。
良久之后，细微到难以听清的议论声这才停下。
猎首走出几步，以今夜最为接近的距离站到杨阳的身前。
“我……我们答应了，有我们盯着，那些人绝不可能再像今夜那样，悄无声息地踏入这片土地。”
说完，他又面朝杨阳，缓缓躬下半身，致以无声的谢意。
尽管影子猎手们并不需要一片猎场用以生存，可在有着明确的目标之后，这样一片栖身之地，能让他们的狩猎变得更加轻松。
“既然如此，那这里就拜托各位了！”
杨阳心下一松，能将这些人留在这里，不再行踪不定，便已走出了第一步。
“有什么需要可以去营地补给，裂隙部落的人我会打好招呼。”
“若是情况紧急，也可以借助那里传递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过来支援。”
“自今夜起，无论是这里还是裂隙之中，你们都可以随意出入，没有人会阻拦。
即便是高地，你们也将是巨石最珍视的客人。”
被遗忘者将要走出黑暗的阴影，令杨阳莫名有些小小的心潮起伏。
猎首静静地听杨阳说完，脸上并未有多少情绪的起伏，倒是‘补给’两字让他心头一动。
影子猎手们最缺少的不是猎物，而是精良的武器装备和可以储存的食物，饥饱不定那是常态，装备老旧破损更会影响战斗。
“好，我们会拿出最好的东西交换的。”
他重重的点头，也算是与杨阳完成了一场口头的契约。
杨阳本还想说无条件供给，仅仅不到四十人而已，所需之物并不算多。
可看着猎首那坚定的眼神，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些人与嵎父他们一样，都不会平白接受他人的馈赠，那会让人产生羁绊。
夜，已近尾声。
红月将落，天空泛白。
直到影子猎手们离开许久之后，血肉焦臭的味道与那熊熊的火光依旧在宣泄升腾。
橘红的日光肆意洒下。
燃烧了大半夜的大地，只剩下焦黑的灰烬和袅袅残烟。
“什么？回高地？”
石山瞪眼惊讶地看着杨阳呼道。
原以为将要奔袭在丛林之中的他，却被杨阳的命令浇灭了心头的热血。
“对，这里暂时不需要我们！”
“可那些人还没有清理干净，若是……”
“放心，会有人去对付他们。”
“谁？”
“你见过的！”
“难道是那些影子？”
石山想了半晌，这才隐隐有了猜测。
“恭喜你，答对了！”杨阳语气轻松地夸了一声。
“他们行吗？”
“没有骑兽，你们都不是对手。”
那些在死亡边缘不住试探的老练猎手，可没那么好战胜。
“哼，那得比比看才知道。”
“现在可不行，离满月还有两日，大首领可等得有些着急了。”
石骨虽然没有说什么，可那粗莽的汉子心里，对自己这个糙养的子嗣却是有着从不表露的在意。
“那好吧，正好回去让白牙给我重新打造一身铁甲。”
杨阳既然已经下令，哪里会有人反对。
没多久，二十多骑便按下心头的战意，开始念叨起了高地的种种。
尤其是那些天空骑手、健美的女战士们，更是被所有人念念不忘。
想来回去后，无处发泄的他们，也将会迎来一场最激烈的角逐。
碎齿和山锤两位首领在听到石山等人将要回返，倒是心头一惊。
不过经过杨阳的告知影子猎手们的应诺，又想到沙海来敌溃散一空，顿时放下心来。
转念间，他们又想起来这片荒寂之地的猎物，很快就做好了大肆狩猎的准备。
裂隙虽然能够生存，可谁又不想置身于阳光之下，在危险不多的自由猎场尽情驰骋呢？
“阳首领，你放心！那些人只要过来，我们一定会供给最好的食物和长矛。”
山锤难得如此高兴，更是对杨阳的示意没有半点异议。
“这两块铁牌你们收好，丢了可就没了。”
杨阳抬手扔出两块同样的铁牌，为其解释了作用后，继续说道：
“影子猎手那里也有，你们只认铁牌即可。”
“哈，这倒是好用，正好那些人谁也没见过长相，有这东西也不担心认错。”
“另外，裂隙东面的这片地域占地广阔、难以衡量，我相信一定还会有部落生存其中，你们平日里也多加留意，若是可以，就带去高地……”
杨阳想了想，又继续开始了招揽居民的计划。
“相信我的报酬，你们一定会满意的。”
这些裂隙部落的猎手们，战斗力或许不算顶尖，可胜在人数众多，狩猎的技艺也是不差，想来定会探索出更多的隐地。
“嗨！阳首领这是说的啥话，小事一桩，交给我们便是！”
山锤豪气干云的模样，依旧未能遮掩住那对小眼中流露的狂喜。
他自是应该高兴，虽然他们也损失了十多位族人，可换来了杨阳许诺的大片猎场。
这样的牺牲，没有哪个部落会觉得不划算。
“阳首领，不知道獠他们现在如何了？”
众人交谈间，碎齿首领目光迟疑地问道。
“他带着族人还在高地，帮着采掘石场，所有用度都有巨石承担。”
“不用狩猎？”
“当然不用，干好那些力气活儿就行。”
“那……那他们还回来吗？”
“这个，得等你去高地问他们自己才知道。”
杨阳好笑地看着他那有些不舍的眼神，没想到这两位裂隙首领，私底下关系处得如此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