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商此刻,当真已是到了穷途末路。
那柄跟了他百余年、乌金掺精金铸就的梵金伞,终究在成蟜悬尸铁链的连环抽击之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之响,伞骨寸寸断折,伞面上那“金刚不动咒”的梵文金光,亦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半截残伞自他手中脱落,“呛啷”一声坠在黑玉地砖之上,碎成数截。
可沐清商终究是半步破虚的百年老怪,足下“魁星踢斗”步法踏遍七星,身形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苍狼,自铁链缝隙之中硬生生挤了出来,冲到了尹志平的面前。
若在平日,他对尹志平这等后生小辈,素来是不屑一顾的。
——纵有几分急智,又岂能入他沐清商的眼?他一根指头便能碾死。
然而此刻,他亲眼看着尹志平在退无可退之际,忽然站定了身形。
月魄冷光之下,那青年浑身浴血,颈侧剑伤犹在渗血,可他手中所持的血饮剑,却在这一瞬,陡然爆出一团赤红如血、却又漆黑如墨的异芒。
“寂灭陨……”
沐清商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微微一缩,心底竟不可遏制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这一剑,端的是惊艳绝伦,气势之盛,竟似要将这幽冥石厅中的阴煞、铁链、乃至那千年悬尸的怨气,都一并湮灭似的。
剑未至,那一股“寂灭”之意已如寒潮般扑面而来,令他周身汗毛根根倒竖。
可沐清商毕竟是沐清商。
他心中虽惊,却仍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那便是绝对实力的骄傲。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在心底冷笑。半步破虚的修为,北冥真气浩瀚如海,岂是一剑所能撼动?纵然是当年虚竹子盛年,也不过如此。
他自信,纵然不能尽数化解,这一剑也决计伤不得他的根本。
然而,他忘了两件事。
其一,成蟜悬尸之上那数十条铁链如影随形,如活物般缠绕、灼烧、绞压,其凶险远胜尹志平手中那柄血饮剑何止十倍。
其二,他虽强运无形真气,在身前凝成了一道柔韧至极、浩瀚如北冥之海的气墙,可沐清商此刻的情形,却比那扫地僧当年,还要糟上百倍。
——须知《天龙八部》之中,那位扫地僧为化解萧远山、慕容博二人毕生仇怨,曾一掌拍向萧远山。
萧峰见父亲危急,不及多想,双掌齐出,以降龙十八掌之“亢龙有悔”全力相迎。那一掌,乃是萧峰毕生功力所聚,刚猛无俦,端的有排山倒海之威。
扫地僧虽修成三尺气墙,又精研佛门护体神功,却也未能将萧峰这一掌尽数化去。他见萧峰掌力刚猛无俦,情急之下,只得佯作攻向萧峰身侧,迫其分出一半掌力去挡,这才敢硬接余下掌劲。
然而即便这般取巧,他仍被那一掌震得肋骨断裂,一口鲜血喷出,衣裳尽湿。
尹志平此刻走的,便是萧峰的路子——在绝境之中压榨出自身每一分潜力。
他或许未达到萧峰当年那般刚猛无俦的境界,可沐清商,也远没有扫地僧那三尺气墙的修为。
就在他双掌合拢、气墙初凝的刹那,成蟜的铁链已无声无息地自后方贯穿了他的肩胛。
剧痛之下,一身北冥真气正被铁链疯狂抽取,气墙不过是勉强凝聚,哪里及得上扫地僧那等圆融无碍的三尺气墙之十一?
更何况,尹志平这一剑,乃是他毕生最强之“寂灭陨”——血饮剑为引,寂灭之力凝于剑锋一点,触物即炸,湮灭万物。
那一剑之中,更蕴含了尹志平体内罗摩神功二十五滴精血所化的浩瀚生机,以及他此生历经无数生死、永不认命的决绝意志!
“啊——!”
沐清商嘶声大吼,双目赤红,身前那道本已稀薄的气墙,在剑锋及体的刹那,只支撑了短短一瞬,便如薄纸般被洞穿。
“噗嗤——!”
血饮剑那赤红中透着漆黑的剑锋,自沐清商胸口右侧悍然刺入,自后背透出,竟是毫无意外地,将他整个身躯洞穿!
寂灭之力入体,如万千把无形的利刃,瞬间绞碎了他胸腹之间的经脉、脏腑、血肉。
那一瞬间,沐清商只觉浑身如被投入一处黑洞之中,所有的生机、所有的真气,都在被那股漆黑的湮灭之力一寸寸“抹去”。
“哇——!”
沐清商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那血竟已是被寂灭之力灼得焦黑,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他胸前的伤口并不止于剑创,而是如被腐蚀了一般,皮肉焦卷,黑血横流,五脏六腑俱被寂灭之气灼伤,浑身痉挛,眼耳口鼻之中皆有黑血溢出。
这一剑的伤势,重得已超乎想象。
——换作寻常高手,此刻早已毙命。便是沐清商这等半步破虚的修为,亦是生机断绝,命在顷刻。
尹志平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一剑得手,毫不犹豫,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暴退数丈。
他很清楚,寂灭陨虽强,却未能立时取了这老怪的性命;而沐清商垂死反扑,必定疯狂至极,绝不能与之近身纠缠。
然而,尹志平到底是低估了一个百年老怪的狠辣。
沐清商胸腹被洞穿,已是必死之局。可他却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发出了野兽般凄厉至极的长吼:
“尹——志——平——!某家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但见他浑身残存的北冥真气,竟在这一刻尽数涌向胸口那柄贯穿自身的血饮剑。
那真气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将血饮剑自他体内“逼”了出来,剑身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如一道赤红流矢,朝着正自后退的尹志平胸口激射而去!
尹志平在后退之中,早已提聚紫府先天功,灵觉全开。
他察觉到那股劲风,欲要闪避,可他方才一剑寂灭陨几乎抽空了全身真气,身法慢了半分,加之那血饮剑来势太快、太诡——
“砰!”
血饮剑的剑柄(或是剑身)重重撞在尹志平的胸口之上。
“噗!”
尹志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只觉胸口肋骨断了数根,五脏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而沐清商,竟不顾身上那数十条犹自嵌在骨骼之中、疯狂抽取他生机的铁链,双臂之上铁链拖拽,发出“铿铿”令人牙酸的厉响,浑身浴血,形如恶鬼,朝着前方猛扑而去!
——他扑的却不是尹志平。
因为他此刻已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自己生机已绝,断无把握再杀死这个屡次在他手下逃生的青年。
他扑向的,是站在一旁、经脉初复、尚且虚弱的李圣经!
只要将这女人捏死在手中,他沐清商纵然身死,也要叫尹志平抱憾终身!这,便是他百年枭雄最后的恶念!
尹志平见状,目眦欲裂。
他身在半空,胸口气血翻涌,却在这一刻迸出了生平最快的反应——他竟不顾自身安危,右掌在地上一拍,借着那股反震之力,身形斜斜扑出,一把将李圣经狠狠推开!
“圣经,走!”
他嘶声大吼。
李圣经被他这全力一推,娇躯横飞出丈许,堪堪避开了沐清商那血肉模糊的一抓。
可尹志平自己,却因这一推,身形滞了一滞。
“啪!啪!”
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沐清商那双被铁链刺得血肉模糊、却依旧力大无穷的手掌,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扣住了尹志平的双臂“曲池穴”与“臂臑穴”!
“哈哈……哈哈哈!”
沐清商仰头狂笑,那笑声凄厉、狰狞、怨毒,如夜枭泣血,如厉鬼磨牙。
他满脸皆是黑血与狞笑,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已因生机流逝而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尹志平,一字一顿,嘶声道:
“尹志平……你真是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为了一个女人,优柔寡断,生生把自己送到了某家手里。你若方才独自逃了,某家还真未必拦得住你——可偏偏,你舍不得。如今落在我手中,便是天意。”
他每说一字,便有黑血自口中溢出,可那狞笑却越来越盛,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尹志平拼命挣扎,寒焰真气自丹田狂涌而出,寂灭掌力凝于双掌,拍在那铁钳般的手臂上——可那手臂纹丝不动,如拍在万丈山根之上。
“你跑不了了!某家这北冥真气,乃逍遥派嫡传,某家便是死,也要在死前,将你一身内力、精血、生机,尽数吸干!到时候,你与某家一般,被那铁链吸成枯骨……黄泉路上,你我正好作伴!”
话音未落,尹志平便觉双臂被扣之处,传来一股沛然莫御、浩瀚如海的吸力!
那吸力,并非来自铁链。
而是来自沐清商体内那汹涌的北冥真气!
——北冥神功,海纳百川,有吞天噬地之能。此刻沐清商自知必死,竟将一身残存的北冥真气尽数逆转,化作吞噬一切的漩涡,自尹志平双臂要穴之中,疯狂抽取他的内力!
“你……!”
尹志平浑身剧震,丹田之中那原本便已近乎耗尽的真气,竟如决堤之水,顺着双臂经脉,源源不绝地被抽离体外。
他心中瞬间掠过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等被人以内功强行吸取内力的滋味,他虽未亲身经历过,却在穿越之前所读的《天龙八部》之中,见过那等令人毛骨悚然的描写!
那便是丁春秋的“化功大法”!
书中曾有这般惨状:当年虚竹的师叔、少林玄字辈的高僧(玄难大师),一身少林正宗内功,修为深厚,端的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可在与丁春秋交手之时,竟被那星宿老怪以“化功大法”一把扣住。
那化功大法,端的是阴毒绝伦。丁春秋掌心之中藏着剧毒,更兼那化功大法专能化去人的内力。玄难大师被他扣住,只觉浑身内力如江河决堤,自掌心要穴滚滚泻出,无论如何运功相抗,都如泥牛入海,半点也留不住。
那一战,玄难大师一身惊世骇俗的少林内功,竟被丁春秋生生化得干干净净。
最终,一代少林高僧,竟落得个武功尽废、形容枯槁、生不如死的下场。
这还只是化功大法——化去的,是别人的内力,却不能为己所用。
而此刻沐清商所用的,却是北冥真气!
北冥真气不仅吞噬,更能“吸”入己身,化为己有!端的是比那化功大法更要霸道百倍、凶险百倍!
尹志平只觉自己的内力、精血、乃至那罗摩神功二十五滴精血所化的浩瀚生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双臂流逝。
他的脸颊迅速灰败下去,浑身骨骼“咯咯”作响,眼耳口鼻之中,竟也渗出了血丝。
而沐清商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胸腹被血饮剑洞穿的伤口,因铁链的抽取,生机正飞速流逝,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龟裂,一头长发寸寸脱落,肌肤泛起死灰之色。
可与此同时,他双掌扣住尹志平的地方,却因吸取了尹志平的精血内力,竟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的润泽。
他一边被铁链吸干,一边吸着尹志平。
竟是要在这等诡异的平衡之中,拉尹志平一同堕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尹志平此刻已无力反击,任何挣扎、任何催动真气的举动,都只会加速溃败,让那吸力来得更猛、更快。
他拼尽全力将全身内力凝于丹田一点,可那股吸力实在太过恐怖,如万丈深渊倒吸江河,他只能延缓溃败的时辰,却根本无法斩断那吸力分毫。
沐清商此刻的心思,分明已到了疯狂的边缘。
他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尹志平,心中却依旧在疯狂算计:
——“那姓李的女子,必定会来救他。可某家只要不死,这北冥真气便会在某家周身凝成一层无形屏障。
那女子经脉初复,如何破得开某家的气墙?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小子被某家吸干!看着他经脉寸断、精血枯竭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