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双赤红的眼睛齐刷刷锁定吴智和杨柳依依,下一瞬,整支大军如山洪倾泻般冲了上来。
铁甲士兵们根本不顾死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飞刀、箭矢、长矛铺天盖地投掷而来。
他们被邪术控制了心神,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会红着眼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吴智猛地一惊,十八柄剑影回缩护体,将暴雨般的投射物格挡在外,可那些士兵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人潮像蚂蚁一样涌上来,用肉体堆叠成壁垒、用生命消耗他的剑气。
杨柳依依的银针虽然精准,可面对数千人的自杀式冲锋,六十八根针射完了还得重新凝聚,两人额头已经见了汗。
鬼婆婆看见那些赤眼士兵的惨状,怒骂一声:
禽兽!连自己人都控成傀儡!
青天宗宗主哈哈大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多谢鬼婆婆夸奖。
他顿了顿,忽然歪了歪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眉眼弯弯地补了一句,
话说回来,婆婆——你那个本名,是叫史珍香对吧?
鬼婆婆的面色猛地涨红,怒火攻心之下丹田鬼气剧烈翻涌,哇地又喷出一口墨绿色的毒血,整个人踉跄着险些栽倒。
小柒一直抱臂悬在半空。
在听到史珍香三个字时,她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回鬼婆婆那张苍白愤怒的面孔上。
史珍香。
史飘渺的后人。
小柒慢慢放下双臂,活动了一下手腕的骨节,咔嗒一声轻响。
丹田里的元婴小人儿同时睁开双眼。
一股无形的剑意从她周身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出去,所过之处,战场上的空气骤然凝滞。
一百零八柄银白剑影从她身后同时浮现,剑光璀璨如星河倒挂。
剑影排列成阵,中央的虚空中缓缓凝聚出一道鹤发童颜的身影——
月白长袍、面容清矍、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
那虚影虽然半透明,可眉眼之间的威严气度清清楚楚,如同一尊不朽的剑神俯瞰世间。
鬼婆婆浑身一震,那双苍老锐利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仰头望着那道虚影,嘴唇剧烈颤抖,半天之后才从喉间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老……祖……
史飘渺的虚影不言不语,仅仅悬在那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之处,青天宗宗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白池侣后退了一步,数千赤眼士兵的步伐同时顿了一下。
扑通、扑通、扑通——
广场上那些金丹期的青天宗弟子们顶不住这道虚影释放的剑威,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额头抵地,浑身抖如筛糠。
只有林平还在强撑,仰天长啸一声,骨翅猛张,紫黑色的魔气冲天而起试图对抗那道剑威。
可他的啸声刚刚出口,虚影便轻轻抬了一下眼皮,一道无形剑意压下来,林平的魔气像被巨石碾过的炭火噗地暗了三分。
吴智和杨柳依依见状,精神一振。吴智十八柄剑影重新亮起,杨柳依依银针再出,趁着青天宗弟子们被剑威压得抬不起头的空档,三人如虎入羊群般把剩下的青天宗弟子逐一清理出局。
白池侣和白千羽站在那数千赤眼士兵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部队被一剑一剑砍倒,想出手却被那道虚影的剑威死死压制,连抬手都做不到。
白千羽的指甲抠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白池侣的面色更是白得吓人,她站在自己精心培育的大军后方,看着那三个年轻人一步一步清扫战场,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而小柒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悬在半空,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
青天宗宗主刘破天踉跄后退了三步,每一步踩下去都在青石板上炸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鹤发童颜的虚影,盯着虚影下方悬立不动的小柒,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了,露出底下的惊怒与狰狞。
他猛地吐出一口心头精血,喷在掌心里那枚青灰色的方印上。
青天印——
青天宗立宗千年传承下来的本命法宝,印体通体青灰,四面刻满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印底一枚古篆字泛着幽暗的光。
可此物每次催动到极致都需要献祭修士的血肉与魂魄,代价太大,平常轻易不动用。
此刻刘破天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赤红着眼扫了一圈战场——
遍地尸体,青天宗弟子十不存一,再不打翻盘的手段,今日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的目光落在广场侧方废墟里那具被吊在门楣上、奄奄一息的身影上。
白千羽。原缥缈宗宗主,被鬼婆婆用锁链穿了琵琶骨悬在那里至今未解,此刻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身上的血早已流干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刘破天身形一闪便到了白千羽面前。
那只布满青筋的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白千羽的脖颈。
白池侣凄厉的叫声划破战场,她从大军后方扑出来想冲上去,可还没跑两步便如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被刘破天催动青天印时的威压弹了回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她撑着地面抬起头,眼中泪水混着血丝,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被仇人捏在手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刘破天看都没看她一眼,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广场上格外清晰,白千羽的头颅软软歪向一侧,最后一口气散了。
刘破天随即掌心一吐灵力,白千羽的整具肉身在他手中炸开,碎肉与骨渣混着残魂化作一蓬暗红色的光雾,被他全部洒进了掌心的青天印中。
青天印蓦然一亮。
印体表面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疯狂游走,灰光大盛,原本巴掌大的方印在吞噬了血肉魂魄之后飞速膨胀,一息便涨到磨盘大小,再一息已如房屋,三息过后便化作一座小山般巨大的青灰色山印悬在半空,遮天蔽日,沉重的威压让广场上所有人都感到胸口窒息。
刘破天面如金纸,双手托天般举着那方巨印,用尽全力朝小柒砸了下去。
巨印裹着千钧之势轰然坠落,印体四周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的石板提前开始碎裂凹陷。
小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身后那一百零八柄银白剑影同时动了,无声无息地迎了上去,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飞鸟列队冲天。
银光剑影交错的瞬间仿佛连声音都被抽空了,只有噗嗤噗嗤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扎入声响——
剑气从印体下方扎入,从印体上方穿出,从四面八方同时穿透,青天印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一阵疯癫般的闪烁之后齐齐碎裂熄灭。
那座小山般的巨印在半空中猛地一顿,然后从中心向外迸射出无数道银白剑光,像一尊内部炸开的火山。
不——可——能——!
刘破天最后三个字是用嘶吼喊出来的。
他的话音未落,青天印轰然炸碎成无数细如尘埃的青灰色碎末,漫天飘洒的金属粉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印碎的同时,刘破天本人也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爆了一样,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瓦解成粉,然后是手掌、手臂、肩膀、躯干,整个人化作一蓬暗红色的血雾,与漫天青灰粉末混在一起簌簌落下。
天空中下了一场诡异的雨——
青灰的金属末混着猩红的血雾,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洒在所有人脸上、身上。
白池侣瘫坐在地上,任由那些粉末落在她头发和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椎骨,软成了一团。
她的目光涣散,方才看到的一切超过了她的承受极限——
缥缈皇朝的皇后之尊、缥缈宗未来的掌权者、金丹巅峰的天之骄女,此刻和路边待宰的鸡鸭没有任何区别。
只剩林平还在站着。
但他的已经是个笑话了。
小柒那道剑威虽然没有刻意针对他,可仅仅是余波便压得他全身骨骼寸寸碎裂,从脚踝到膝盖到股骨到腰椎到脊椎,每一根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以一副极其扭曲的姿态勉强竖在那里,全凭体内暴涨的魔气像灌浆一样填充在碎骨之间的缝隙里,勉强维持着人形。
赤红的眼珠里魔光疯狂跳动,漆黑的骨翅上鳞片大片剥落,可他依然不肯倒下,獠牙紧咬,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
魔柒从小柒的神识中探出头来,漆黑的雾影浮在小柒肩侧,一双猩红的眼珠盯着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魔修躯壳,舔了舔不存在的嘴唇。
小柒,
魔柒的声音带着一种馋虫上钩的黏腻感,
别弄死他。留给我。
小柒侧了侧头:
你要做什么?
吃他的魂,占他的身。
魔柒的雾影扭了扭,像条看见猎物的蛇在扭动腰肢,
我早就想试试当男人的滋味了。这具肉身虽然破烂了点,但底子不错,魔气根骨都在,修修补补还能用。
小柒扶了扶额,长长叹了口气。
不过她没有拒绝,心念一动,压在林平身上的剑威稍稍减轻了几分。
林平只觉得身上那座无形的山岳忽然轻了一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漆黑如墨的雾影已经从小柒眉间激射而出,速度之快连残影都没留下,笔直没入了他的天灵盖。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
鬼婆婆、吴智、杨柳依依、白池侣、残存的缥缈宗弟子——
全部膝盖一软,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那不是意志能抵抗的事情,是血脉深处、灵魂本源里某种原始的恐惧被触发了。
魔柒脱体那一刹那释放出的魔族气息虽然仅有一瞬,可那气息所蕴含的位阶高得令人窒息,如同凡人仰望九重天阙上的神灵,连臣服的念头都是奢侈的,骨髓里只有甘愿赴死的冲动。
半息之后那股气息便收敛了,可跪了一地的人没有谁能在短时间内站起来。
吴智额头抵着地面,心脏还在狂跳,浑身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艰难地抬头望向前方,只见林平的身躯僵在原地,那双赤红的眼珠正在剧烈闪烁,瞳色忽红忽黑,像两盏将灭未灭的油灯。
然后红芒彻底熄灭了。
林平的瞳孔变成了彻底的漆黑,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骨骼碎裂的咯咯声从体内传出,可这一次不是骨头在继续碎,而是错位的碎骨在被强行掰回原位重新接续。
断裂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拼接回去,塌陷的胸腔一寸一寸地鼓起复原,连那双剥落了鳞片的骨翅都在重新生长,新生的鳞片乌黑发亮,比原先的更密更厚。
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战场上空的天穹忽然暗了下来,浓稠的乌云低低压在头顶,云层深处噼啪闪过暗紫色的电光——
雷劫感应到了某种远超此界上限的存在正在诞生,试图降下天罚。
可那些闪电还没劈落,地面下方涌出更浓郁的黑雾——
埋藏在这片土地深处千万年的远古魔气被激活了,如泉水般冲天而起,将天穹上方的劫云直接冲散搅碎。
与此同时,四周的空气中也涌来密集的灵气,像臣服的奴仆主动朝拜君王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入那具正在重组的肉身之中。
天空的雷劫无效消散,地下的魔气被鲸吞殆尽,四周的灵气被吸纳一空。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两个半时辰——
从午后到黄昏,天色从阴云密布到逐渐放晴,那团包裹在林平身周的黑色迷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一枚巨大的黑茧矗立在广场中央。
终于,黑雾开始散去。
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最后是全貌。
黑色的华服不知从何而来,绣着暗金色的繁复纹样,宽袖窄腰,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身形挺拔修长,比原来的林平高了整整一个头。面容完全变了——
原本粗粝的轮廓被重新塑形,变得线条分明却又精致异常,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色淡绯,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一双眼睛漆黑如深潭,瞳孔深处仿佛藏着无垠的暗夜,仅仅看一眼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沦进去。
他悬在半空,长袍猎猎,骨翅已经收入体内,此刻看起来与寻常俊美青年别无二致。
可他周身弥漫的那股气息——
王者,暴君,主宰——
如同一座无形的黑塔矗立在那里,方圆百丈之内无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缓缓落下,黑色华服的衣摆拂过地面,沾了些许血色,他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到小柒面前,微微低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小柒仰起头,和他对视。